離魂出奔型故事與癔癥

王青

在離魂出奔型故事中，最典型的莫過于唐朝陳玄祐的《離魂記》，后世戲曲中有關離魂題材的作品大都是以此一故事為原型。其情節(jié)大致如下：

衡州官員張鎰曾許諾把女兒倩娘嫁給外甥王宙，后兩人漸長，情愫相通，私相愛慕。然張鎰食言將倩娘另嫁他人，“女聞而郁抑，宙亦深恚恨”。王宙為此訣別張家前往他鄉(xiāng)。船行半夜，倩娘徒行跣足，亡命來奔。兩人來到蜀地，一住五年，其間生兩子。后倩娘常思父母，遂俱歸衡州，王宙先獨自至鎰家致謝。家人大驚，因為倩娘在閨中已病五年。使人驗之，果然另有一倩娘在船中。而室中之倩娘聞聽此語，“喜而起，飾妝更衣，笑而不語，出與相迎，翕然而合為一體，其衣裳皆重”。

類似的故事在《太平廣記》卷三五八中有好幾個，其中引自《獨異記》的“韋隱”故事與此大致相似：

大歷中，將作少匠韓晉卿女，適尚衣奉御韋隱。隱奉使新羅，行及一程，愴然有思，因就寢。乃覺其妻在帳外，驚問之，答曰：“憫君涉海，志愿奔而隨之，人無知者。”隱即詐左右曰：“欲納一妓，將侍枕席。”人無怪者。及歸，已二年，妻亦隨至。隱乃啟舅姑，首其罪，而室中宛存焉。及相近，翕然合體，其從隱者乃魂也。

這類故事的共同情節(jié)就是夫妻（情侶）分別后，女方長期臥病，而同時，她的靈魂則遠赴異鄉(xiāng)一直伴隨丈夫（情人）。這些故事千百年來一直作為偉大愛情造就的奇跡而傳誦，感動了無數(shù)的讀者。

然而，如果你是女方家人，恐怕無論如何都不會對此津津樂道的。在醫(yī)書中，這類故事是作為病例出現(xiàn)的。清人沈源《奇癥匯》卷四《心神》中，記錄了一系列的情志類疾病，其中有以下一個病例：

金少游治徐太乙之女，年十六，許字巨族。而太乙日窘，女憂慮，不食不寢，長臥目不瞑。太乙往郡城售絲未歸，女臥床上，自言曰：“若許，絲止價四錢八分，不滿五數(shù)。”侍者詢其何以知之？答曰：“予方隨父入市也。”太乙歸，少游先問其絲價，太乙言其數(shù)，果符。少游云：“此離魂病也。”用人參、黃連、龍齒、安魂等藥，平復。

結合醫(yī)書所記病例，再來看古代小說的相關記載，我們就會發(fā)現(xiàn)，兩者非常類似，小說中記錄的神形分離、離魂出奔這樣的情狀，符合“離魂病”的相關癥狀。

上述病例中的女性離魂者都有身體癱僵、無法行動的軀體癥狀，然而又伴隨著豐富的幻覺。以現(xiàn)代精神病學的角度分析，按照《中國精神障礙分類與診斷標準》（ccmd3）的分類，這些表現(xiàn)與兩種類型的精神疾病的臨床癥狀非常相似。第一種是急性發(fā)作的緊張型精神分裂癥，其臨床的常見癥狀是：有反復出現(xiàn)的言語性幻聽、原發(fā)性妄想（包括妄想知覺，妄想心境）或其他荒謬的妄想，并且伴隨有緊張性木僵。所謂緊張性木僵，表現(xiàn)為運動性抑制，輕者動作緩慢，少語少動，或長時間保持某一姿勢不動。重者終日臥床，不食不動，緘默不語，對環(huán)境的反應性顯著降低，自發(fā)運動和活動明顯減少，可出現(xiàn)蠟樣屈曲，肌張力增高等等。

第二種是癔癥，又稱歇斯底里癥（hysteria），這是心理和精神學科臨床上較為常見的一種神經(jīng)癥疾病，在中國古代尤其多發(fā)。在最新的國際疾病分類（international Class ification of diseases， ICD）的第十次修訂本中，已經(jīng)取消了癔癥這一疾病，而把癔癥的絕大部分癥狀歸類在“分離性障礙”下。我在這兒沿用此一病名，是為了使大家易于理解此一疾病的相關癥候。此病患者在病前通常具有富于幻想、情感豐富、易受暗示、善于模仿和自我中心等人格特征。這類人群心理在外界社會因素的刺激或暗示下，會突然出現(xiàn)短暫性精神異常或運動、感覺、植物神經(jīng)及內(nèi)臟方面的紊亂。易發(fā)年齡多在15—35歲之間，女性遠多于男性。發(fā)病前多有心理社會刺激。其癥狀以自我身份識別障礙為主，喪失自我同一感，有雙重人格或多重人格；反復出現(xiàn)以幻想性生活情節(jié)為內(nèi)容的片斷幻覺或妄想、意識朦朧、表演性矯飾動作等；有的會出現(xiàn)木僵癥狀；有的會出現(xiàn)癔癥性漫游，也就是能在在覺醒狀態(tài)，作無計劃和無目的漫游；漫游中能保持基本的自我照顧，能與陌生人簡單交往（如搭車，問路），與其不深入的短暫接觸看不出有精神異常。緊張性精神分裂癥與癔癥的癥狀本身非常接近，如何辨證是醫(yī)學界的難點之一。我覺得，在中國的傳統(tǒng)文化環(huán)境下，癔病的可能性更大。

我們現(xiàn)在回過頭來看一下張倩娘、韓晉卿女與徐太乙女的情況，其病因都是非常明顯的。首先，相對于男性而言，女性的情感更豐富、更細膩。就生活環(huán)境而言，傳統(tǒng)社會的女性相比于男性更為封閉，而與社會的隔離，生活的單調(diào)使人的感覺運動能力下降，人際交流溝通不足；社會活動的缺少導致與外界的溝通往往通過想象來進行。所以在傳統(tǒng)社會、封閉環(huán)境下的女性往往屬于催眠易感人群，具有富于幻想、情感豐富、易受暗示等特點，屬于癔癥高發(fā)人群。其次，在上述三例中，女主人公均受到了強烈的刺激。張倩娘是由于青梅竹馬的戀人被強行拆散；韓晉卿女是因為丈夫遠行；徐太乙女則是因為家境日窘，影響到了她與世族子弟的婚約；這些刺激使她們產(chǎn)生了極度的焦慮與不安。萊恩（R.D.Laing）在《分裂的自我》一書中曾經(jīng)對所謂“精神分裂性”個體（具有患精神分裂癥傾向的個體，亦即具有存在性不安的個體）的心身關系作過一番分析。他說，對于絕大部分的“普通”人來說，他們的身體與“自我”是同一的。但還存在著另一種人，他們感到或多或少與自己的身體相分離。這些充滿焦慮與不安的個體，其真實自我無法適應充滿風險的現(xiàn)實世界，逐漸與其身體相分離，萎縮為非身體化的“內(nèi)自我”，失去了與身體的正常統(tǒng)一。身體不再體現(xiàn)真實的自我，真實的自我被封閉在假自我之內(nèi)，對外無法通過真實的人際關系豐富自己，變得越來越貧乏，乃至近乎一團虛空；對內(nèi)則越來越厭惡和絕望于假自我系統(tǒng)的虛假行為，唯一的慰藉就是幻想。而這種心—身的分離亦即所謂“自我”的非身體化乃是針對焦慮感的一種防御機制。卡倫·霍妮（K. Horney）在《我們時代的神經(jīng)癥人格》中則分析說，逃避焦慮有四種主要的模式，（一） 把焦慮合理化，（二） 否認焦慮，（三） 麻醉自己，（四） 回避一切可能導致焦慮的思想、情感、沖動和處境。而第四種方式是一種最徹底的方式。這種逃避傾向會產(chǎn)生一種抑制狀態(tài)，使得患者不能夠去做、去感受、去思考某些事情，它的作用就在于避免由此而可能引起的焦慮。而癔病型的功能喪失，例如癔病性失明、癔病型失語或癔病型肢體癱瘓就是這種抑制狀態(tài)最奇特的表現(xiàn)形式。上述分析可以幫助我們認識木僵癥狀產(chǎn)生的心理原因。

由于這種病癥往由強烈的外部刺激而引起，一旦這種刺激在事實上或者心理上得以解除，其病癥也會自動消失。張倩娘和韓晉卿女在丈夫與戀人歸來后，即霍然而愈，生活如常。這種病例在歷史上所見甚多，醫(yī)生在治療時往往針對刺激原因而采取醫(yī)療方法，同樣是沈源《奇癥匯》中記錄了這樣一個病例：

一女許嫁后，夫經(jīng)商二年不歸，因不食，困臥如癡，無他病，多向里臥。朱（丹溪）診之……令激之大怒而哭，至三時許，令慰解之，與藥一服，即索酒食。朱曰：“思氣雖解，必得喜則庶不再結。”乃詐以夫有書，旦夕且歸。后三月，夫果歸而愈。

那么為什么志怪小說中的男主人公能夠在異地真切地感受到女方的存在呢？我認為這可能是故事在流播過程中敘事角度改變引發(fā)的。在真實的病例上我們可以看到，躺在病床上的患者能夠正確地想象其父親上市交易的細節(jié)。由此我們可以推知，與丈夫、情人在他方共同生活等種種栩栩如生的情節(jié)乃是病患者的主觀幻覺。這些幻覺的第一任敘事者無疑應該是病患者本人，然后歷經(jīng)了其家屬、親戚、鄉(xiāng)鄰的多次轉述，最后被記錄者用文字形式加以記錄。陳玄祐在《離魂記》的最后說：“玄祐少常聞此說，而多異同，或謂其虛。大歷末，遇萊蕪縣令張令張仲，因備述其本末。鎰則仲叔，而說極備悉，故記之。”由此可知，陳玄祐是在多次轉述之后記錄下這個文本。而在多次轉述的過程，敘述角度發(fā)生了根本性的改變。后世小說中的離魂故事均是以被思慕者也就是正常人的角度來敘述事件，《離魂記》的敘事中心是王宙而不是張倩娘，韋隱故事的敘事中心是韋隱而不是其妻子。這種出自于正常人角度的敘述改變了事件的性質(zhì)，將原來的病患者敘述的幻覺，轉變成了健康者的親見親聞，敘事角度的變化使得主觀化的離奇幻想轉化成了客觀化的事實。

（作者單位：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