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院里,儀從門外進來,悄悄地和我說:“你睡了以后,叔叔騎馬去了,是那匹好的白馬……”我連忙問:“在哪里?”他說:“在山下呢,你去了,可不許說是我告訴的?!蔽艺酒饋肀阕?。儀自己笑著,走到書室里去了。
出門便聽見濤聲,新雨初過,天上還是輕陰。曲折平坦的大道,直斜到山下,既跑了就不能停足,只身不由己地往下走。轉過高崗,已望見父親在平野上往來馳騁。這時聽得乳娘在后面追著,喚:“慢慢地走!看道滑掉在谷里!”我不能回頭,索性不理她。我只不住地喚著父親,乳娘又不住地喚著我。
父親已聽見了,回身立馬不動。到了平地上,看見董自己遠遠地立在樹下。我笑著走到父親馬前,父親凝視著我,用鞭子微微地擊我的頭,說:“睡好好的,又出來做什么!”我不答,只舉著兩手笑說:“我也上去!”父親只得下來,馬不住地在場上打轉,父親用力牽住了,扶我騎上。董便過來挽著轡頭,緩緩地走了。抬頭一看,乳娘本站在崗上望著我,這時才轉身下去。
我和董說:“你放了手,讓我自己跑幾周!”董笑說:“這馬野得很,姑娘管不住,我快些走就得了。”漸漸地走快了,只聽得耳旁海風,只覺得心中虛涼,只不住地笑,笑里帶著歡喜與恐怖。
父親在旁邊說:“好了,再走要頭暈了!”說著便走過來。我撩開臉上的短發,雙手扶著鞍子,笑對父親說:“我再學騎十年的馬,就可以從軍去了,像父親一般,做勇敢的軍人!”父親微笑不答。
馬上看了海面的黃昏——董在前牽著,父親在旁扶著。晚風里上了山,直到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