撿到錢

覃旭

老四在屠宰場打工，凌晨2點上班，6點下班。

這天上午發工資，他下班回家，把外套往墻上一掛，老婆就湊過來，摸外套的口袋。他厭煩地讓開。老婆摸這邊，空的，摸那邊，還是空的。她不耐煩地把手伸到他面前說：“拿來！”

老四慌了神，連忙過去摸外套的口袋。摸來摸去，連毛都沒有一根。他冷汗直冒，明知不可能，還是摸遍身上可以裝錢的地方。摸到錢才怪呢，他把目光投向老婆，希望錢是她拿了，她只不過是想跟他開個玩笑。但是老婆的臉色極其可怕，根本沒有一點娛樂的意思。他腦袋一“嗡”腿一軟，趕緊走出家門。

他沿著下班走過的路線，急急忙忙仔仔細細往回找，一面分析錢是怎么掉的。他的工資是現金結算，5000多塊，他卷成一團，塞進外套的口袋，也扯上拉鏈——對了，老婆提醒過他，拉鏈壞了，那么就是他隨便把外套搭在肩上走回家的途中，錢掉了。他不由得怨起老婆來：都怪你，明明曉得拉鏈壞也不換！

搜完屠宰場的地板和角落，老四徹底絕望了，連一個硬幣都看不到。5000多塊錢落在地上，必定紅花花地散開，他經過的路線人來人往，誰都有可能把錢撿走啊。老四腳步沉重地走回家，眼睛還是不由自主地盯著地上。走進菜市場，就看到家門了，想到老婆即將對此作出的反應，他又怕又恨，不知如何是好，看到眼下有一個黑色的塑料袋，就抬腳狠狠地踢去。

奇跡發生了，袋子沒踢走，沾在他的腳上，一團錢卻飛到了幾米開外——正是他搞丟的。他欣喜若狂，追上去撲在錢上，摟起來，看看沒人來搶，再數。沒錯，5000多。他咧嘴笑成一朵花，把沾在腳上的袋子取下來，親了一口，用它裝好錢，卷成坨，小心放進褲袋，用手護著袋口，回家。

這時，坐在旁邊賣菜的鳳婆開了腔：“老四，見者有份，你不能獨吞。”老四輕蔑地望了她一眼，說：“剛才我急得想撞車，你有份嗎？”

鳳婆把菜便宜賣了，下午3點就收攤回家，面色不爽。孫女小瓊覺得反常，問她是不是病了，她說沒有。孫女靈光一現，去翻戶口本，恍然大悟，今天是奶奶70歲生日呢，兒孫誰都不知，難怪她不高興。

小瓊把事情跟家人一說，家人都忙碌起來，張羅給老人過生日。壽宴吃了，蛋糕嘗了，鳳婆就是打不起精神來，笑得很勉強。個個問她有什么心事，她都講沒有。

小瓊覺得她有，只是不便對小輩講罷了。她跑到金老師家，告訴她有這么一回事。金老師退休10多年了，是鳳婆小學同學，教過小瓊，也教過老四。

金老師來到鳳婆的房間，笑嘻嘻的，張口就問：“過生日都不開心，搞掉錢了？”鳳婆說：“沒有哈。”金老師說：“那就是有人對不起你啰？”鳳婆說：“沒有的事，你回去吧。”金老師說：“連小孩都看得出你有心事，你不坦白，我要審你通宵。”

金老師真的挨著鳳婆躺下了。鳳婆推了她幾次，攆她走，她都不動。鳳婆嘆了一口氣，說：“搞掉錢……也算是吧。”金老師問怎么回事。鳳婆說：“好心不得好報。我是想過撿那個袋子來裝菜，但又覺得那樣對不起顧客，就沒動。如果我動了，那5000塊，就是老天送給我的生日大禮了。”她起身開門看沒人偷聽，就把老四踢袋撿錢的事詳細說了。

金老師聽完，用手指在鳳婆的額頭使勁點了一下，說：“算蠢了！這把年紀，你也好意思！”鳳婆說：“我是蠢到家了，那相當于賣100天菜的收入呢，送到身邊都不懂要。”金老師說：“搞清楚來，人家是撿了自己掉的錢，跟你沒有一點關系，有必要想那么多嗎？退一萬步講，要是你真的撿到，良心過得去嗎？晚上睡得著嗎？”鳳婆用幽怨的眼神看著金老師，說：“我都懂。你回家吧，我沒有事的。”

金老師又氣又笑，想了想，告辭，去老四家。

老四家充滿歡聲笑語。金老師走進去，高聲打趣說：“老四，從小到大不見你這么高興過，撿得錢了？”老四哈哈大笑，說：“親愛的金老師，你講對了！我今天撿得5000塊錢，心花怒放，斗志昂揚，請朋友喝一餐。來來來，敬你老人家一杯！”金老師不屑地說：“得了吧，只不過是撿到自己的錢而已，也值得狂成這個樣子！”老四說：“我不管，反正就是高興！”金老師反問道：“那以前個個月都有5000塊收入，為什么不見你高興？”老四回答不上來。金老師又說：“以后你每次有5000塊收入都這么高興，才算是有種的。”老四轉了轉腦子，笑了，用力拍掌說：“老師講得對，以后我就是要這樣！”

金老師又講：“你倒是開心了，鳳婆還傷著心呢。”老四帶氣說：“關我什么事？對不義之財有想法，她活該！”金老師說：“話雖這樣講，但事情畢竟是因你引起，誰讓你搞掉錢了？誰又讓你在她眼皮底下撿到這么多錢？既然跟你有關，總要做點什么吧？”老四細想，有點道理，但又不知該做什么，就說：“我不可能跟她對半分5000塊吧？金老師，換成你，也不會吧？”金老師說：“哪用那么多！今天是她生日，你去送個100塊的紅包就夠了。”老四爽快地說：“這個簡單。”

老四和金老師走到街上，買了一個紅包，封了100元，來到鳳婆家。一進門，老四就大聲喊：“鳳婆，祝你生日快樂！”鳳婆聽見了，一骨碌從床上爬起，迎出門來，接過老四遞上的紅包，老臉笑成一朵花。

（責編/鄧亦敏 插圖/桑麟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