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鞋

鞠志杰

女兒滿月的時候，他抱著女兒讓人給照了一張相。女兒的小腳丫在他的掌心里，像兩只剛包出來的餃子。

此后，他的生活便多了一項內容，給女兒洗腳丫剪趾甲。逗女兒玩的時候，他就撓女兒的腳心，女兒咯咯地笑，那笑聲就像一把癢癢撓，一直抓到他的心窩里。

女兒大點的時候，他把女兒的腳放在自己的腳上，牽著女兒的小手踩“雪橇”。女兒喊：“快點，快點！”他便像個鴨子似的往前走，父女倆灑下一路的笑聲。

“老爸，吃飯了！”女兒來叫他。他躺在床上假寐，女兒便過來拽他，他故意不動，不吱聲。直到女兒發起怒來，用小拳頭砸他的腿他才起來。他認為那是人生中最幸福的時刻。

女兒長大了，女兒上學了，女兒懂得害羞了，女兒不再讓他洗腳。每當他聽見從女兒屋中傳出嘩嘩的撩水聲時，他就回想起女兒小時候的事，想起他給女兒洗腳丫剪趾甲的情景。那時的女兒多乖啊！

后來，女兒考上大學走了，他給女兒買了一雙棉鞋讓女兒帶上，女兒嫌沉不愿意裝。他便自己拎上送女兒上了火車到學校。他把棉鞋放在女兒儲藏柜的最底下，囑咐女兒冬天來時一定要穿上。女兒有些不耐煩，說知道了。他又囑咐了一遍才回去。

女兒大學畢業后沒回來，在北京找了份工作又成了家，兩年后，生了一個女孩。女兒叫他和母親過去幫忙帶孩子，他求之不得，收拾收拾便去了。外孫女很可愛，他最愛給她洗腳丫剪趾甲了。做這些的時候，他對女兒說：“你小時候也是我給你剪的哩！”女兒聽了，心里泛起陣陣的感動。

外孫女上幼兒園了，他和老伴回到老家，寂寞難耐，每天都給女兒打電話。女兒總是說，我很好的，不要掛念。

那年冬天，北京很冷，女兒收拾冬裝時看見了當年父親給她拎了一路的那雙棉鞋。看著看著眼睛就濕潤了。女兒拿起電話，問父親可好？他說一切都好，不用掛念。沉默了一會兒，女兒又說：“爸，我找出當年你給我買的那雙棉鞋了。”

“是嗎？還能穿嗎？”父親問。

當然能穿，因為她還從來沒穿過。

“丫頭，樣子有些過時了吧。不愿意穿你就扔掉吧！”

可她怎么能舍得扔，那是父親給她的最好的禮物。就在那一刻，她的眼淚已經刷的一下子流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