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楓凌
在經濟結構調整當中,中國消費需求增長的背后是消費信貸的擴張,貨幣與信用推動總需求的增長模式仍在持續。
2017年上半年,中國GDP實際同比增速是6.9%,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名義同比增長10.4%,扣除價格因素估計在9.5%左右。社會零售消費增速明顯比GDP增速要高,居民消費增長之于穩定中國經濟增速的重要意義凸顯。
然而,消費快速增長所依賴的不僅僅是居民自有的儲蓄。就和投資一樣,當消費需求不能夠通過自有資金滿足時,消費者轉向能提供相應借貸服務的機構尋求信貸支持。以往銀行對這方面的業務并沒有投入足夠的資源進行開發,一方面是需求有限,更重要的是對消費者的信用定價成本較高,風險也更大。但大大小小的互聯網金融機構在金融科技(FinTech)的幫助下,嘗試對消費者的信用進行定價,并借此大規模進軍消費金融,推動了居民消費的增長。
本質上,和借貸推動投資一樣,借貸推動消費也是貨幣供應和新增債務推動總需求。與借貸投資相比,借貸消費對經濟增長屬于終端需求,其作用基本上體現在短期,但其對經濟和社會發展的長期影響值得探究。
信貸擴張消費支出邊界
在中國經濟快速工業化的十余年當中,依靠投資積累了龐大的資本存量,中國住戶部門長期形成的儲蓄習慣也支撐了這種發展模式。但隨著資本存量的折舊增加,新增投資的回報率下降,投資需求對經濟增長的貢獻越來越低。此外,住戶的儲蓄習慣也在發生變化。
目前這種支撐起中國經濟奇跡的儲蓄-投資的增長模式正如冰山逐漸消融。
2017年上半年,最終消費支出占國內生產總值的比重為57.3%,比上年同期提高0.3個百分點;對經濟增長的貢獻率為63.4%,高于同期資本形成總額貢獻率30.7個百分點。“國內消費保持平穩較快增長,最終消費支出對經濟增長的貢獻率仍占據“三駕馬車”的首位,消費繼續發揮經濟增長第一引擎的作用。”國家統計局貿易外經司司長孟慶欣就上述數據分析稱。
相當多的研究認為,中國企業部門杠桿率較高,政府部門杠桿率適中,住戶部門杠桿率較低。在企業需要去杠桿、政府加杠桿空間有限的情況下,住戶部門還有較大的加杠桿空間。建議住戶部門加杠桿以對沖企業部門去杠桿的聲音已經很多。不過,近兩年在房貸的推動下,住戶部門的杠桿水平增長較快。
中國金融論壇課題組發布的《中國人民銀行工作論文》(2017年第1號)援引國際清算銀行(BIS)數據指出,中國住戶部門杠桿率水平總體較低, 2015年二季度僅為41.8%,但2008年中國居民住戶部門杠桿率僅為17.9%,上升速度較快,2016年上升速度更快。
從中國經濟的內部和外部貨幣供求來看,正在發生著巨大的轉變。住戶部門由于是凈儲蓄方,因此其加杠桿無論是用于住房還是消費支出,都意味著儲蓄的減少,對于還需要投資的政府以及企業來說,意味著可用資金的減少。
金融專家王永利在2015年就曾經撰文指出,從最終的儲蓄和消費主體——住戶部門的情況看,中國“凈儲蓄率”的變化更加突出。
王永利指出,2008年以來,中國居民部門的負債率快速上升,用凈儲蓄(儲蓄額-負債額)與儲蓄額的比率近似地表示“凈儲蓄率”,則可以發現“凈儲蓄率”則快速下降,盡管2014年整體上“凈儲蓄率”仍在50%以上,在世界上應該仍是比較高的,但從發展態勢上看,2015年就有可能已經跌破50%的水平。
他同時認為,考慮到銀行存款在整個居民中的分布并不均勻,社會財富的兩極分化近些年來實際上已經非常嚴重,很多人的“凈儲蓄率”下降幅度更大,不少人實際上已經凈儲蓄為負。“另外,考慮到中國貨幣總量持續擴張,包括住房、教育、醫療等方面的生活成本不斷提高,居民凈儲蓄率持續下降的態勢也會逐步強化居民消費的約束。”
從外部看,從上世紀90年代開始,外商直接投資(FDI)成為中國經濟發展和國際資本流入的重要力量。正是由于充分發揮勞動力比較優勢,深度融入全球經濟,中國從上個世紀90年代中期以來出現持續多年的“雙順差”。在凈出口迅速增長和人民幣升值、大規模資本流入作用下,基礎貨幣迅速擴張,為投資主導的經濟增長提供了大量信貸支持,這也是中國能夠承受較高杠桿率的流動性支撐。
實際上,上述在儲蓄層面約束消費的問題在2015年以后不僅沒有緩解,反而變得更加明顯。
國內住房與服務價格不斷上漲,外部看國際收支從雙順差變為國際收支均衡。但是,消費仍在以明顯高于GDP的速度增長。很顯然,沒有其他的融資來源支持,是不可能實現如此高的消費增長的,這就是住戶部門的借貸在起作用。
據中國人民銀行金融研究所所長孫國峰介紹,銀行目前是提供消費金融的最主要的一類機構,包括住房按揭貸款當然是最大主力;其他的消費金融貸款還包括消費金融公司現在已經開業和正在籌建的,到2016年年末有20家左右,這些消費金融公司通常對中低收入客戶群單筆受信比較多,“服務比較靈活,效率也高”。
防范信用風險:最高原則還是最低標準?
在以往,由于征信業務的不完善以及個人信用數據的缺乏,導致個人信用難以被定價,相當多的個人不能獲得消費金融服務。
近年來,隨著社會征信體系的完善與商業牌照的發放,再加上依托于龐大互聯網用戶的科技巨頭們進駐這一領域,使得個人信用定價成本大幅下降,為個人提供消費借貸從技術和商業上看變得可行。
互聯網巨頭騰訊2015年發起的微眾銀行是銀行當中的小銀行,但在互聯網銀行當中已經屬于大塊頭。據該行零售信貸總監方震宇介紹,該行每天基本上有15萬筆放款,高的時候有20萬-30萬筆,每筆借款時間是0.3秒,幾乎是實時的。每天還款大約是20萬筆,因為還款有分期。
方震宇透露,該行每筆平均貸款是8000多元,這個數值一直保持穩定。“白領人在我們這里占的比重不到四分之一,其他都是服務業、制造業、藍領以及其他的人,包括各地經營戶,將近75%,大專以下的人將近70%,這個結構跟我們現在的人口結構是差不多的,從這個數據來看我們做到了普惠。”他說。
實際上,還有更多更小的金融科技企業從事著這類個人信貸業務。
一家叫“現金巴士”企業從事這類借款業務,金額則可以少至1000元,甚至是幾百元,服務對象不僅主要針對非白領自然人,而且還包括低收入群體,以及領到工資就花完的“月光族”,以供其應急使用。
這種信貸擴張支撐起來的消費會產生什么樣的影響?在短期看,很顯然,總需求會得到提升,而且只要居民部門的債務可持續,宏觀上看尚不至于出現住戶部門的債務危機。
實際上短期看有限的風險也主要集中在企業個體,而金融科技企業從事借貸服務,相比于早年的互聯網金融企業而言,更完善的征信數據意味著更好的風險防范措施。而且,這類個人信貸資產也很容易被發行機構打包出售,在全球范圍內都很有市場。
但是,同時值得關注的是,消費信貸業務大發展是否只需要滿足信用風險可控這樣的底線要求呢?
“美國人均信用卡達到2.7-2.8張,如果看整個中國信用卡差不多0.3張。中國20歲到60歲可以勞動的人口數量在9億人左右,中國現在信用卡的覆蓋率在9億人口當中差不多只有1.7到1.8億人。也許有一天中國也會面對過度借貸的問題,現在網上也有一些現金貸的公司進行著非法的活動。但是從總體而言,中國金融市場還有很大的潛力。”朗迪(LendIt)中國CEO海翔說。他認為如今此類業務在于填補銀行未開發的空白。實際上,即使是國有大行也即將在官方的要求下建立普惠金融事業部。
不過,隨著這類消費金融工具的日益普及,信用資質日益下沉,在金融服務越來越惠及普通人的同時,住戶部門的儲蓄和消費習慣正在發生著變化。
提升國家競爭力靠的是投資而不是消費,更不是借錢消費。投資如果不大量舉借外債,則依賴于本國的儲蓄提供資金。如果越來越多的人借錢消費,住戶部門儲蓄下降,可供投資的資金將繼續減少,均衡利率水平將升到更高的水平,較高的投資成本會進一步阻礙投資意愿。
在短期企業部門去杠桿的階段,至少存在著政府和住戶部門加杠桿兩種選擇。
鼓勵消費是讓國民分享經濟發展成果的一方面,但是如果政府支出一直較低,鼓勵借貸消費終究會帶來惡化的住戶部門資產負債表。即使從宏觀經濟和資產負債表上看未必有系統性風險,但是如果越來越多的個人處于脆弱的財務狀況之中,其長遠結果和社會意義仍是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