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楓凌
中國龐大的互聯網用戶基礎與金融改革的時代背景為金融科技行業提供了廣闊的發展空間,監管和行業參與者們也在磨合,克服失衡風險,數據壟斷以及金融科技業與傳統金融業的競爭合作尤為受到關注。
金融科技(Fintech)的生態包括金融科技公司、金融機構、監管當局、消費者、中介機構、自律組織等。良性互動的金融科技生態有利于促進金融科技的行業實現長期、可持續的健康發展。
中國的金融科技行業發展迅速,目前已經成為全球公認的第一大金融科技市場。中國人民銀行金融研究所所長孫國峰在2017年朗迪金融科技峰會上稱,建設中國金融科技生態,要避免在快速的發展當中出現失衡,監管機構要促進金融科技行業在風險可控的前提下實現可持續發展。
五方面失衡
在孫國峰看來,金融科技行業發展容易出現五方面的失衡。
就行業內而言,金融科技公司之間可能發展失衡。孫國峰指出,金融科技的新監管制度框架和充分競爭的市場環境還在發展過程當中,有可能缺乏對真正通過科技手段向金融機構提供科技服務以及相應的足夠的激勵機制,進而有可能會影響優質公司的可持續發展。
其次是數據分布和數據使用的失衡。金融巨頭產品線的匯集原本就有大量的數據,但再大的金融機構從全市場的角度看也是信息孤島。金融數據的開發利用又依賴于大數據,信息孤島的形成不利于行業生態的發展。
“同時,金融科技的巨頭,客觀上可能會產生數據寡頭的現象,帶來數據壟斷。數據壟斷比技術壟斷更難突破,容易產生所謂的數字鴻溝問題。”孫國峰說。相比于顯性的財富鴻溝,數字鴻溝問題在2016年中國主辦的G20會議期間已被各國首腦提及。在知識經濟時代,這一不平等會進一步催生財富和各方面競爭力的不平衡。
“基于大數據進行商業化的運用還是要強調它的正當性。”孫國峰進一步解釋稱,“我覺得正當性包括幾個方面。正當的目的。你用大數據進行運用,要透明開放,要公平自由,還要消除數據鴻溝,避免由個別的機構掌握了數據之后不提供給其他人,造成數據鴻溝,形成信息孤島,還要強調權力制衡。誰掌握了數據,誰就有權力,這個權力要制衡。正當的技術。雖然大數據關系很多,但是我們也要知道這些是弱相關關系,不一定是強相關關系,從中得出結論,還需要進行很多的探索。正當的時效。大數據的應用要有反復性,因為這個數據要反復使用,疊加性,不同時間段數據可以疊加,還要進行利益共享。要保證大數據運用的正當性。”
金融科技公司與金融機構之間也會出現發展失衡。孫國峰直言,金融機構和金融科技公司面臨著不公平競爭的制度環境。
他所指的這一不公平主要表現在商業銀行受制于《商業銀行法》第43條,即除國家另有規定,商業銀行不得向非銀行金融機構和企業投資。因此,商業銀行也就不能持有科技公司的股份。但反過來,金融科技公司可以在滿足監管規定的條件下獲得金融牌照并從事相關業務。
再者,金融科技和監管科技(RegTech)發展也可能失衡。眾所周知,金融科技是資本密集型行業,傳統人力監管要升級,面臨的失衡或很大程度上來自于投入和企業的不匹配。“我們可以看到在發達經濟體RegTech發展的比較快,背景是在嚴格的監管環境下巨額的罰款,金融機構為了滿足監管的要求引入了高科技手段,在此基礎上監管機構也開始發展RegTech,但我們是采取鼓勵和包容的態度,金融自身對發展RegTech的動力不足。”孫國峰說。
面對金融科技行業不斷增長的海量業務,監管當局的監管成本將不斷地上升,過去體現為人力成本,現在更多地體現為資金投入,這種投入有可能是幾何級上升的要求。孫國峰稱,如果投入跟不上,金融科技和監管科技的發展將會出現失衡。
此外,金融消費發展和金融消費者保護之間的失衡。由于部分的金融科技公司風險控制能力比較弱,內控制度不一定健全,再加上監管體系還在發展完善過程當中,有可能會導致金融消費者保護力度不夠。一旦發生金融風險事件,不僅影響行業生態,也有可能會影響到金融穩定。
傳統銀行與金融科技:競爭與合作
在金融科技生態當中,傳統金融服務企業和金融科技企業之間的界限正在變得模糊,生態系統存在交叉,二者競爭與合作關系是行業生態發展的決定性影響因素。
其中,傳統銀行業是金融服務行業的最主要部分,也是金融科技行業最主要的競爭對手。金融科技對于傳統銀行的沖擊散布在各個細分領域,包括銀行曾經不愿涉足的一些微小金融服務,這種影響在宏觀上又如何體現?
“比較大的變化,第一是產品,第二是文化,第三是監控。”渣打銀行零售金融董事總經理周邦貴說。中國之所以是全球最大的金融科技市場,一定程度上也是因為這種變化在中國體現得尤為明顯。
“以產品為例,在過去幾年,很多錢都流到支付和網上借貸。很多中國人都可以看到移動支付變得非常普遍,因為大家有支付寶,有微信支付,這已經成為了生活的一部分。” 周邦貴指出。
但是,金融科技在中國之外可能發展還沒有那么快,換言之,對于傳統銀行業的沖擊相對有限。即使對于商家來說,有了線上支付以后,可以很快提高交易的速度。“我們看到谷歌、ApplePay等金融科技支付工具在很多傳統的商家不受支持,而且相當一部分人也覺得用信用卡在網上購物會更加安全。” 周邦貴說。
不過,金融科技在海外并不像中國那么流行,一定程度上是由于海外的大銀行自身擁抱技術革命更加主動。據一位曾在海外銀行工作過的海歸人士介紹,早在本世紀初互聯網技術革命時期,美國大型銀行就已經開始在內部實驗各種金融科技服務,并且以此來改革業務流程和產品。
對此,周邦貴也深有感觸:“我們的銀行曾經是一個傳統的銀行,有著非常明確的等級制度,技術解決方案多是在過去的幾年由技術公司提供的,但是像這樣子的技術壁壘和邊界正在分崩離析。”
相比之下,中國的銀行業近幾年經歷的互聯網企業、金融科技行業的競爭更像是突如其來的沖擊。而且,這一沖擊還疊加了中國互聯網用戶爆發式增長以及利率市場化改革的雙重時代背景。
中國的銀行業的應對措施往往是利用金融科技對傳統業務進行改造。
“中國傳統銀行業意識和架構在做很大的改變。”中原銀行網絡金融總監韓志遠說,“現在很多的商業銀行都成立了大數據部門,首先就是數據一定要把控,有一個專門的、比較高階的部門進行管理,進行數據的存儲和各種數據的對接。”
“比如說,有一個人有一套房子,想抵押了做貸款,實際上在線上地圖上輸出它的地址就得出一個價格評估的價值和可貸的金額。如果客戶真的要貸款,把自己的身份證一掃描,再提供一個手機電話,通過驗證碼就可以立刻有信貸審核的結果。一些銀行在個人貸款線上化轉型的實踐。”韓志遠用個人抵押貸款這一傳統業務舉例稱。
基于這個貸款的例子,很顯然,銀行在房屋價值數據方面本身并不具有優勢。怎么樣合規地獲取到這些數據,對于銀行的轉型來說至關重要。
“我看到很多做數據業務的企業做交流,它們的布局都很深。在把握各類的數據方面,我相信銀行可以和這些企業有更多的合作。”韓志遠進一步稱。并指出,從地市級到省級,每家商業銀行都有本地資源。
“我想,傳統銀行在未來會有更多有獨立性的板塊過渡到以用戶為中心的架構。科技團隊的作用也將發生變化,過去是為銀行交易服務的,談到支付,談到網關,談到信貸理財都有了解的。”韓志遠在預測銀行業適應與金融科技行業的競爭與合作時的業務架構稱。“未來,銀行對接客戶不管是2B還是2C,都需要邁進一步。這個時候需要非常懂用戶或者用戶所在的行業,這樣提供的金融科技服務才有可能滲透到業務當中。”
對外開放與內部競爭
人民銀行行長周小川在2017年“兩會”上稱,人民銀行高度鼓勵和支持金融科技的發展,但同時“既要鼓勵發展,也要防范風險。”在2017年陸家嘴論壇上演講稱,中國經濟的對外開放正在從制造業擴展到服務業,金融服務業是競爭性服務業,受益于對外開放,還要進一步擴大開放。
在孫國峰看來,中國金融科技行業的國際競爭力已經較強,但還需要進一步地保持和提高。
孫國峰呼吁金融科技公司之間的競爭要更加公平有序,以保護行業聲譽和消費者權益。“我們在促進優質公司發展的同時,也要注意金融科技公司壟斷數據成為信息寡頭和信息孤島。”
關于行業競爭格局,孫國峰進一步稱,金融科技公司和金融機構之間不完全是競爭,更多的是優勢互補的合作。
“比較好的模式就是金融科技公司可以為金融機構提供技術服務,利用現在信息技術對傳統的金融業務進行流程改造、模式創新、服務升級。并且在傳統金融無法覆蓋的領域開辟新的業務,促進金融領域更深層次的大分工。”孫國峰說。
“金融科技和金融服務企業的未來是合作還是競爭呢?我相信兩者都有。”美國金融科技企業Caplinked的CEO Eric Jackson說,“合作是共贏的基礎,而大公司、大銀行相對于過去的行為來講,現在他們是越來越歡迎最新的金融科技,這也從某種程度上促進跟鼓勵各類金融技術公司的發展。”
在獨占信息跟獨霸市場這個方面,Eric Jackson并不認為這會成為未來的最終結果。“因為監管機構還是有一定的執行力度的。”他稱。
技術同時為金融機構和監管機構服務。在監管部門封堵監管套利的時期,科技手段越發重要。在孫國峰看來,隨著RegTech的發展,包括人工智能在RegTech當中的應用,RegTech也有可能成為金融機構規避監管的工具,這樣有可能使金融機構、金融科技公司獲得監管套利的收益,降低了監管的有效性。
孫國峰強調,監管的有效性和監管、金融科技公司、金融行業的長期發展利益是一致的。“所以Fintech、RegTech之前需要形成良性互動的機制,這樣要求我們探索監管機構應用RegTech可持續性的路徑。”
在近期召開的全國金融工作會議上,金融回歸實體經濟被再度提及。孫國峰指出,金融科技的發展同樣要回歸到金融服務業的本質,本質是資金融通經濟的服務性機制。
監管的作用
就金融科技本身而言,目前還沒有完整的單獨的法律體系。孫國峰認為,隨著金融科技的發展有必要為金融科技建立一套完整的法律體系,從根本上為行業的發展建立一系列完整的規則,這樣也為監管機構提供監管的根本依據,為金融科技生態提供法律制度的基礎。
“當然,在法律制度完善的同時還需要高水平的執法能力予以保障,而執法能力的形成也需要參與者共同打造良好的法律環境。”他補充說。
考慮到金融監管有外部性,體現在監管成本的上升,因此孫國峰認為監管能力也要適度化。
“有一種表現形式是RegTech,全體納稅人是不是要為此全部買單,整個金融科技行業是不是也有必要承擔一部分監管當局發展RegTech的成本?并把此視作維護公平競爭環境的必然支出呢?”孫國峰提出了這一疑問。
他認為,實現監管成本內部化的路徑有多種,例如,在建設新系統的時候可以為監管當局建造監管系統。“有些金融科技公司已經進行了這方面的嘗試,當然,監管系統的標準要由監管當局決定。為了防范道德風險,監管當局也可以聘請獨立的第三方機構進行評估。還有其他的路徑,監管當局可以由第三方機構搭建系統,相關的一部分成本由金融科技行業來承擔。”
除了促進國內有序競爭,孫國峰認為,監管部門有必要通過制定技術標準推動中國金融科技行業實現在全球的領先。
“通過制定完整的行業技術標準,有效地規范市場準入和退出,為金融科技行業提供公平競爭的市場環境。考慮到不同國家之間的差異性,中國應當盡快制定金融科技的技術標準,并且向全球推廣,這樣有利于促進全球金融科技產業的發展。”孫國峰說。
監管機構在金融數據標準化方面要肩負整合金融科技行業的重任,要避免產生數據鴻溝和信息孤島,還要促進跨部門之間的合作。
目前,監管機構已經開始重視金融消費者的保護,并重視數據的安全性和完整性。2016年杭州G20峰會通過了《G20數字普惠金融高級原則》,其中明確提出要采取負責任的數字金融措施保護消費者,創立一種綜合性的消費者和數據保護方法。前不久的G20財長和中央銀行行長會議也強調,不利用公開的網絡破壞數據完整性,并在發生此類攻擊時開展合作。
除了政府重視以外,金融科技公司也需要做好金融消費者的保護。在格式化的消費者協議和服務提供商的強勢地位面前,消費者處在弱勢。如果不同意格式條款,就無法獲得相應的服務。
孫國峰認為,金融消費者保護應當成為金融科技公司提供產品和服務時必須關注的重要問題。“金融科技公司在開發金融產品和服務時要為消費者提供滿足監管合規要求的、安全的、透明的產品和服務,要向消費者披露充分的信息,并且避免欺詐行為,金融信息公司還要做好消費者數據、安全、網絡保護,并且提升網絡數據信息的安全性。”
孫國峰指出,除了完善法律以外,還需要培育和發展專業化的中介機構為金融科技提供服務。他同時強調行業自律組織在金融科技生態當中的作用。“行業自律組織可以在規范從業機構市場等方面發揮作用,促進行業信用建設和信息共享。”孫國峰說,“在一定程度上,行業自律組織也可以探索RegTech在自律組織工作當中的應用,提升自律的管理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