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究竟需要多少外匯儲備？

張國寶

回顧我國經濟界對外匯儲備的態度有一條經驗應該記取，外匯儲備的嚴格管理和有效應用同等重要，不可忽左忽右。外匯儲備的安全不僅是守住，更應是開源，增強綜合國力是關鍵。

最近我國外匯儲備連續5個月增長，穩定在3萬億美元以上，減輕了人民幣貶值的壓力。3萬億美元現在是我國外匯儲備的底線，但我國究竟需要多少外匯儲備心中有數嗎？

1998年前：

主導意見是必須要有一定外儲，著重于用好外匯服務經濟建設

我在1981年進入國家計委工作，經歷了外匯儲備從0到超過3萬億美元的過程。根據統計資料，1980年，我國的外匯儲備是-12.9億美元，1981年增長到27億美元。之后，花了10年工夫，1990年才增長到100億美元。那段時間正值改革開放初期，各行各業都在引進技術和裝備，外匯十分寶貴緊缺。用于引進技術的外匯都要拿到國家計委去申請外匯額度。為了多收外匯，開辦了外匯商店，供應稀缺物資，以收取外匯。能賺取外匯的出口商品只能是自己嘴里省下的農副土特產品、小五金，連豬鬃也是重要的出口物資。那時，中國石油雖然不多，出口石油也是重要的外匯來源，因此搞了煤代油，把省下的石油出口創匯，自己用煤，其中的差價還成就了華能和神華公司。當然，近年由于大氣污染問題又搞以氣代煤了。

隨著改革開放政策的深入，國力逐漸增強，外貿結構也有了一些變化。到了1991年，中國的外匯儲備第一次突破200億美元，1996年更是達到了1000億美元，這時候就感到這么多外匯多得不得了了，不用好放著實在可惜。時任國務院總理李鵬提出，拿出相當一部分外匯用于當時國民經濟急需的物資和技術裝備。上世紀80年代末90年代初搞過一個“183專項”，即拿出183億美元外匯，其中110億美元用于進口國家緊缺商品，其余支持引進技術和成套設備，那時可以說是傾囊而出了。

1996年前后，我參與了3個電力項目，記憶非常深刻。當時電力十分緊張，急需增加電力裝機容量，李鵬總理指示拿出一部分外匯用于購買國產發電設備發展電力工業，最后確定的是天津薊縣電廠、湖北襄樊電廠和蘇州工業園區電廠等試點項目。當時周正慶任國務院副秘書長，由于機械、電力兩部委對用不用國產裝備出現意見分歧，周正慶副秘書長還在國務院開會做了協調。時任電力部部長史大楨、副部長查克明，時任機械部副部長陸燕蓀，時任國家計委副主任葉青（1998年調任神華董事長）和我（時任國家計委副秘書長）參加了會議。由于機械部所屬哈電集團用引進美國西屋電氣技術生產的哈爾濱3號機組出了很多問題，電力部堅決不要國產的60萬千瓦機組，而我則發言希望再給機械部一個機會。最后還是確定天津薊縣電廠采用哈爾濱發電設備公司的60萬千瓦發電機組（其中還有相當一部分需要用進口設備，使用了結存外匯）。由于薊縣電廠的60萬千瓦機組干得還算不錯，后來才在全國應用開來。

關于這段歷史我詢問了許多當事人，都記不清或記憶有誤，我查找了蘇州工業園區華能電廠歷史資料，有以下記述：蘇州工業園區華能發電廠工程，是中國和新加坡兩國政府合作開發建設的蘇州工業園區的基礎設施配套項目。電廠工程規劃容量為120萬千瓦，為大型燃煤發電廠。根據李鵬總理視察蘇州工業園區時關于采用國產發電設備的指示精神，電廠一期工程建設兩臺30萬千瓦國產燃煤機組，是國家批準的利用國內外匯貸款購買國產發電設備發展電力工業的四個試點項目之一。

現在回想起來當時的外匯儲備并不是很多，但仍然拿出了一部分用于國家經濟建設，發揮了很大作用。1998年之前的主導意見當然是必須要有一定的外匯儲備，但更著重于用好外匯，為經濟建設服務。這在當時外匯儲備非常有限的情況下是非常難能可貴的。

1998年亞洲金融危機：

主張國家應有較多外儲以應對不測之需成為主流意見

1998年發生了亞洲金融危機，亞洲貨幣普遍貶值，香港堅持港元與美元掛鉤的匯率制度，打了一場港元保衛戰，充分體現了有充足外匯儲備的必要性。人民幣也堅持不貶值，為克服亞洲金融危機發揮了重要作用，這需要有外匯儲備的底氣。

因此，那時候主張國家應當有較多外匯儲備以應對不測之需成為主流意見，但到底多少為宜也沒個定數。

2006年：

外儲超過1萬億美元，有觀點認為1萬億美元足夠

到了2006年，我國外匯儲備超過了1萬億美元，我們從來沒有想到會有這么多外匯儲備。這時候就有了另一種意見，認為有1萬億美元的外匯儲備就足夠了，過多的外匯儲備成為貨幣投放過多的一個重要原因，是造成通貨膨脹的一個因素，因此外匯儲備也不能過多。隨著外匯儲備超過了2萬億美元、3萬億美元，通貨膨脹壓力加大，這種意見更加強烈，占了上風。

國家開始考慮保持一定外匯儲備，其余的拿出來用好。例如，學習新加坡的淡馬錫國家主權基金，增加海外投資，中投公司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成立的。成立中投的外匯額度來自外匯儲備，而相應的配套人民幣是財政部向金融機構發行國債。1000億美元相應的人民幣國債需要7000億元人民幣，這可是比1998年亞洲金融危機時累計5年發行的6300億元國債還多的數字。在國務院討論時有的領導都沒搞明白，怎么一下子弄出7000億元資金，我們的文教衛生也缺錢，弄錢這么容易，能不能給文教也發點國債？另外，外匯儲備應該增加黃金儲備和以重要物資儲備作為實物儲備的意見也受到重視。

2014年后：

經濟界擔心人民幣貶值，劃出了外儲不低于3萬億美元的底線

2014年后我國經濟增速放緩，進入新常態，人民幣又面臨貶值的壓力，股市也面臨下行壓力，經濟界又開始擔心人民幣過快貶值，開始重視保持較高的外匯儲備，以防不測。他們還劃出了不低于3萬億美元的心理底線。今年春節前后，有些對外投資的基礎設施項目在支付上就遇到了困難。我所知道的由上海電建總承包的印尼棉蘭老島電站項目，設備、設計、施工都是中國的，人民幣也準備充分，但春節前給施工現場的外匯就是支付不出去，造成很大困難，后來強調了是“一帶一路”項目，情況才有所好轉，但已經影響了項目進度。

回顧這一過程，我國外匯儲備到底多少為宜其實很難有個準確的數量概念。外匯儲備多少為宜與經濟體量有一定的相關性，也與中國經濟融入全球的程度有一定的相關性，與國際金融狀況也有關，目前還與金融界對整個市場的信心有一定的關聯性，因此外匯儲備多少為好應該不是一個算出來的數字，也不是一個確定不變的數字。回顧我國經濟界對外匯儲備的態度有一條經驗應該記取，外匯儲備的嚴格管理和有效應用同等重要，不可忽左忽右。外匯儲備的安全不僅是守住，更應是開源，增強綜合國力是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