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賴

自從我和姐姐相繼成家獨立生活，父母間的“黏糊”便與日俱增，尤其是母親，幾乎須臾也忍受不了父親不在身邊的時光。父親又何嘗不是這樣，即便是各自單位退管會有活動，父母也是相伴而行，牽手同返。

依賴，是我能想到的概括父母晚年生活最貼切的字眼。相比于依偎、依戀，依賴這個詞好像既不浪漫也不優雅，但彼此的依賴，這是一種精神上完全徹底的托付，無須借助任何形式的包裝，也沒有絲毫取悅對方的動機，是一種由內而發的自然融合和心理需求。

當我們還年少時，父母是為工作和家庭辛苦奔波卻性格迥異的兩個獨立個體。他們有時會爭吵，甚至很激烈地爭吵。

這種情景和感受早已成為一種遙遠的記憶。隨著歲月的葉片泛黃，父親和母親越來越融合為一個相互依賴的整體。截然不同的個性，在歲月的磨合中不斷地相互妥協與包容。透過晚年父親對母親的眼神，我清楚地讀出了深含其中的那種濃烈纏綿的精神依賴。作為兒子，我明白，父母間的這種相互依賴是再孝順的兒女都無法替代的。

依賴，濃郁地彌漫在父母晚年生活的點點滴滴中。每天到了指定時刻，父親會倒上開水，把連母親自己也弄不明白的各種藥片放入一個塑料小罐內，送到母親手上；父親洗完澡，母親則會早早把父親的換洗衣服疊好，放在浴室的桌上；午飯后，什么話也沒有，電視開著，太陽暖暖地照過來，客廳的沙發上，父親母親卻已經發出了陣陣鼾聲……望著父母安然小睡，我心中泛起陣陣感動。這種恬靜源自于他們內心的安然，因為，他（她）就在自己身旁。

夫妻是什么？茫茫人海，漫漫殊途，夫妻是兩個人情感遇合的終點，是一個相互依賴的歸宿，一個可以溫暖時光的晚境。無論一粥一飯還是一菜一湯，若陽光明媚，花開正好，你在，我也在，那便一切都好。

曾經年少輕狂的我，也一度認為愛就要愛得完美、熾烈、華麗，以為這才是婚姻之幸福。如今目睹父母相濡以沫的依賴，方明白其實貌似沸騰的愛，往往經不起歲月的涼薄，只有真實地活著、愛著，以從容不迫的姿態擇一片情，續一生緣，讓自己美好于時光中，美好于他人的心底最深處，才值得“在一起”的那個初衷。任歲月再涼，也涼不透平凡。

（摘自2017年2月23日《解放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