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蘇辛
北京風沙大起來的時候,齊彭住在望京小區某個高層頂樓,夏天沒空調,冬天沒暖氣。有一天,他揣著壓扁的面包,穿過幾條馬路、一群韓國人,在SC美術館西門入口處瑟縮了一下,繼續駝著背大步流星邁進去。那里正展覽宋子義和高揚的畫,還有一個展廳放著沒來得及撤下的倫勃朗和提香。美術館曾對學生免費開放,不過現在不行了。過去僅有三個展廳,如今擴大到六個。最中心的一個,是藝術家做講座的地方。有一段時間,每周都有藝術家來,但這半年,它陸續掛著幾個青年畫家的群展,不肯撤下——有時恰逢經典作品巡展,這些畫被堵在中間,顯得非常可疑。不過那次齊彭要去看的,是宋子義、高揚逝世50年后第一次在國內的個展,SC美術館騰出了所有展廳。走進去時,他覺得美術館前所未有的平靜。
首先看見高揚30歲畫的《劇院女工》,也是他最有名的作品——幾個剛從臺上下來休息的女芭蕾舞演員,其中一個蹺著腳、抽著雪茄;另一個扶著墻、一只腳在地板上轉動;還有一個背貼墻的矮瘦少女,雙臂保持著舞臺上的線條感,一條腿呈尖鉤狀挨著另一條腿站著,唯一稍顯松懈的,是直立的那條腿。這幅畫被當成高揚三角構圖系列的典范之作,要說問題,或許是抽雪茄的女性表情激烈、手勢嫻熟,看畫的時候總讓人覺得她不合時宜。不過齊彭對此沒什么感覺,反正這幅畫畫得怎么樣,他都不感興趣。
《劇院女工》背面的墻掛著宋子義的《奔月》,如果從美術館另一個門進來,首先看見的是《奔月》。給這樣兩兩齊名的藝術家做展,委屈了任何一個都不妥。齊彭看見《奔月》,不自覺笑了笑,雙手交叉放在身前,左腿輕輕晃動,很快又并攏。接著,再次不自覺地搖擺起來。宋子義喜歡從神話中取材,構圖和場景布置皆有氣勢。高揚的畫多使用細小的曲線,所述情感幽深細膩,他的畫對齊彭是關閉的。然,宋的這幅,齊彭也只是有好感,至少他不能坦然地說自己喜歡。
這兩人的名字多年來不曾并列出現,一定要追溯,僅上海圖畫美術院的第一次畢業展上,兩人的畫曾同時出現。當時,他們中間隔著徐夕的《牧場》,只是多年后,關于徐夕的作品評論漸漸變少,倒是兩邊的宋子義和高揚,一次次被提起,在拍賣市場的價格也越來越高??赏饨绶磸吞崞鸬哪切┊?,齊彭不以為然——什么《教徒》(宋子義1930年作品)、《平原》(宋子義1936年作品)、《寂靜的少女》(高揚1927年作品)、《在邁阿密》(高揚1937年作品)等等。但看完一個展廳,一路全是這些,齊彭有些沒耐心。他的球鞋摩擦著展館的木地板,發出刺啦刺啦的聲響,仿佛在故意引起注意來掩蓋內心的急躁。他從畫漸漸看到展館中的觀眾,直到發現這些人的面目更平淡,才又將視線投向墻上的油畫。
宋這次搬來的畫并不多,但多是大畫,且他鮮艷的色彩讓人印象深刻。高揚的畫很多,不過除了前面幾幅,多是小畫,看起來密密麻麻,又總覺得作品沒有宋的多。高揚上世紀20年代去了美國留學,一開始生活潦倒,畫過不少商業作品,后來很多人說高揚就是這樣敗壞了自己的聲名,但宋子義不這樣認為。后來高揚漸漸在國外有些名氣,生活也好了點,一度邀請宋遠離國內的環境,但他拒絕了。1920-1928年前后,宋子義被限制人身自由,只能畫靜物和女性,以至后來有不少人說,那是宋和高創作主題十分相近的時期。也是那段時間,高揚畫了《劇院女工》,宋子義畫了《八駿圖》。齊彭在B展廳看到《八駿圖》,想想這些女人的原型都是妓女,心里覺得很諷刺。不過隔壁高揚的一排風景讓他又平靜下來,只是這平靜來得有些突然,他皺起眉。
這組畫是高揚20歲前后在美術學院畫的,和他在美國的那些風景小畫不太一樣,筆觸相對剛硬、莽撞,少了后期的流暢與柔和,但組合在一起又有怪異的風采。色彩呈現出隱約明亮的灰色質地,花園深處有片片芳草點染,他心癢癢的,仿佛最好眼前就是一個畫架,而他可以馬上坐下畫畫。
不過,盡管如此,他期待看到的驚艷轉折、起落瞬間,這畫中沒有。宋子義的畫盡管看起來更有氣象,但那更深一層的東西似乎又和時代靠得太近,他覺得無法進入。這二人在自己老師口中,都是天才似的人物,可他覺得并沒有那么杰出。直到又一轉身到C廳的時候,才有些發顫。
那是一幅巨大的大衛素描全身像。在《圖畫美術院50年》紀念畫冊上,他看見過這幅畫。不像后來無數翻版的大衛像講求肌肉和線條,這幅素描把大衛畫得很像現實生活中的人,且畫出了雕像的質感,空間感十足。一層真實感和一層時間感鏈接起來,氣息渾然,又帶著隱隱遲疑,某種莫名的光芒在雕像上流淌,卻不知流淌到哪里,讓他為之一振。
有人說它是宋高二人在美術學院學習期間所畫,也有人說是高揚去美國之后畫的大衛,最多的說法是——宋子義十八歲時畫過這樣一幅畫,后來遺失,高揚為紀念他,補畫了一幅。直到現在提起大衛像,很多老師還是會從教學資料中拿出這幅畫的照片放給學生看,在某些藝術網站上,還有這幅畫的解說視頻。齊彭曾在教學片中看過原畫,但都不如此刻震撼。盡管紙張泛黃,很多細節模糊不清,但他清楚這畫自己畫不出來,這樣一想,他有些沮喪。
不過,盡管這畫有英姿,可出現在展覽上,還是顯得不合時宜,仿佛出于主辦方的特殊喜好,非要在幾個展廳的交叉位置擺放它。齊彭在地面上滑行了一下,繞到這幅畫背面。他喜歡它,但他很快知道看不出更多了,只好移開視線。
最后一個展廳擺放著二人同窗期間的畫,和他們后期的作品不同,保存得不是很完好,唯高揚的《女同學》保存得不錯,這是被高當時的老師徐在湘激賞的作品。只是現在看來,關鍵處有些過于用力,加上人物看起來不特別,齊彭只掃一眼就轉移了目光?!杜瑢W》旁邊是宋子義的《碼頭》,技術上顯然比高揚流暢。他讀過徐在湘晚年的《新年雜憶》,徐當時說這幅畫“各自有頭臉,卻泯然眾人矣”,宋當時不服氣,徐又說“多處用力,實則不用力”,年少的宋子義當時不以為然。倒是高揚的畫被徐當著宋的面表揚,說他“硬朗又清晰”。在教過的學生中,徐只說高揚準確,即使宋逝世之后在歐美名聲大噪,他也未曾表揚他半分。當然據說他還表揚過很多人,但那些人都被遺忘了,于是當年的表揚也沒人追究了。
齊彭看《碼頭》,只覺宋子義畫得好,但或許又只是畫得好了。這后面一個念頭讓他心中一驚,仿佛看出了自己多日來的感受又不敢說。他伸了伸脊梁骨,覺得自己是關鍵處綿軟,不重要的地方倒糾結過多,因而顯得輕飄飄,不強壯。這想法在他心中閃著閃著,他不禁著急想回畫室畫畫,可迎面一個亮晃晃的銀漆皮速寫夾讓他突然清醒。
來SC美術館畫畫并不稀奇,最開始的時候齊彭也經常來這里臨摹。但即使是很多被自己判斷為不夠出色的作品,再仔細跟自己的畫對比時,他仍深覺挫敗。它們有的整飭他沒有,而他想畫的,又總畫不清朗,以至他后來很少來這里臨摹,即使被好畫勾起心思,也憋著回畫室。這么想,拿著速寫夾畫畫的短發女生倒顯得特殊起來。她個子高,看起來是個大骨架,如不細看,紅色粗框眼鏡后面還真雌雄莫辨。只是她雙腿并攏,透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精致,讓他不敢輕易搭訕,只悄悄繞到女生后面想看一眼——只是他沒想到女生畫的是自己。
“別人來美術館都臨摹館藏,你怎么畫起路人了?!饼R彭臉有些紅,右手手指在掌心摩擦著。
“路人不是美術館的一部分?”女生用中指扶了扶眼鏡框,“每個美術館的路人都不一樣?!?/p>
這話齊彭記了很久。即使現在,每當回想起2007年,他還是會記得SC美術館的那一天。
之后,他考上南方一所美術學院,頭兩年還順利,到大三,他發現自己始終無法進入真正的藝術創作。畢業頭一年他在中學當老師,業余在高考培訓中心掙快錢。偶爾和北京畫室的同學還會聯系,談起當年的風沙,對方說:“現在都說霧霾了,誰還關心風沙?”
“那北京現在還有風沙嗎?”他追問著,而對方的頭像已經黑下去。
轉折發生在一年前。齊彭覺得還是要畫畫,于是從學校辭職,在西北地區一路逗留。遇上天氣好的時候就在戶外寫生,天氣不好就拍照回到住所畫。他認為,只要再經過一段寫生的過渡,他可以找到自己的創作語感??刹还茉趺串?,他好像都被拒之門外。越沒信心,又越希望能畫好。仿佛為緩解壓力,他開始在寫生的時候搞無數心思,并把其中一幅投給新青年藝術展,沒想到拿了銀獎。頒獎晚宴上,滿場英文流利又笑容夸張的青年,簡單交換了微信號,就不知道還能和他們說什么,只好再逃。
先跟著一個藝術項目去阿姆斯特丹待了一段時間,又去美國的多賽設計學院參與在那里留學的同學許恒的創作計劃,一路下來,他內心全是沮喪。直到臨近回國的晚上,許恒問他要不要去SC美術館的短期課程當老師。
“又當老師?我剛從學校出來?!?/p>
“是SC美術館啊。我記得你以前老去那畫畫?!痹S恒說,“課程有點無聊,主要針對素人畫家。好處是能看到很多外面看不到的畫?!?/p>
“外面看不到?”
“你不知道嗎?SC美術館把很多散落在海外和民間的中國畫家的畫搜集過來,每三個月內部展出,只面向VIP會員。哦,偶爾也有不常見的國外名畫?!?/p>
齊彭當然知道SC美術館VIP會員的分量,但還是說:“又有什么特別?難不成比‘歐羅巴三杰還好?”
“‘三杰好,可你在‘三杰身上看到了什么好?”許恒繼續說,“我只是覺得說不定這些有破綻的畫真能讓你有點感覺。雖然我一直覺得你不是沒感覺。”
“你意思我明白,可我試過,沒什么用。”
“我記得你大學時喜歡高揚和宋子義啊。”許恒說,“不過對外你總說自己喜歡巴圖那。但除了《無名畫家》,我也沒覺得你真關心巴圖那啊?!痹S恒狡黠一笑,“反正這次你就去發現一下唄,說不定有更值得‘虛構的‘高級?!?/p>
“你這是趕我走了?!饼R彭道,一邊想著自己已經買了明天的機票,可許恒不知道。
正式去SC美術館的時候趕上北京立秋。天氣說冷不算冷,但因為有風,齊彭覺得冷。他穿著綠色大衣,背著白色雙肩包,手中還提著畫箱。再加上地鐵站洶涌的人群,他幾乎覺得自己又回到了藝考的時候。不過,真到了美術館,他才意識到自己要教的根本就是一些沒有多少藝術鑒賞力的富太太。她們大概只想畫幾幅精致的油畫掛在自家客廳。直到第一堂課結束,走進許恒口中只有少數人才能進去的展館時,他才稍稍有些振奮。但他振奮不只是因為確實發現了一些少見之作,而是他看到了下節課的老師——畫出了《正北方》的張卿。
盡管齊彭沒覺得《正北方》有多好,但他知道無論它好不好,他現在都畫不出,加之畫者和自己同齡,他多少更關注些。展館窗簾拉著,光線有些暗,他覺得貿然走過去拉窗簾不太對,于是又想開燈。
“關上。”
這聲音把齊彭嚇了一跳——這分明是個女聲,可他一直以為張卿是男人。他慢了半拍似的道:“你看了那么久,是看誰的畫?”
“高揚?!睆埱涞?,“不過也可能是徐在湘的。”
“我只知道他和宋子義一起畫過,沒想到還和徐在湘一起畫。”
“徐在湘晚年很多畫委托給了高揚,據說后來都被高揚改過?!?/p>
“有這事兒?難不成包括《丁酉組畫》?”
“哦?看過《丁酉組畫》的人不多的?!?/p>
“就是這個展廳,2009年展出過,看的人很多。”
“我的意思是,看的人很多,看過的人不多?!睆埱湔f著,轉過身走了出來。
她的口氣讓齊彭有些不悅,心想畫《正北方》的人居然是這樣的。不過他還是坐在最后一排,想聽聽張卿會講什么。
只是她又看向他:“那個,你,還是出去吧?!?/p>
“我不能在這兒?”
“你存在感太強了,我注意力分散,講不好課?!?/p>
齊彭哭笑不得,只好轉身進了剛關好門的隱秘展廳。許恒確實沒說謊,仔細一看,這些作品張張有看點,這讓他對選畫人有些好奇。如果把這些畫公開,甚至這些人的藝術地位都可能要重新掂量。他繞著它們走了一圈。美院畢業后,他就很少看畫展了。大部分時候他躲在畫室里寫生,因為畫不出自己的創作,這是唯一能安慰他的方式。時常學生放學,他的時間才開始。
齊彭注意到四面墻壁交接處各掛著一幅一模一樣的作品,走近一看,發現是巴圖那的《無名者》,它和《無名畫家》創作于同一年,是巴圖那“陌生人系列”第一批組畫的第一幅。畫中一個穿長袍的長發僧人赤腳走過茫茫戈壁灘。畫這一系列的時候巴圖那剛剛三十歲,組畫完成后他回到故鄉,中間經歷了幾次時代動蕩,一直不肯從故鄉出來。到晚年,他執迷于畫風景,一片荒地或者平原伸出去,一個人都沒有。大學的最后一年他很迷巴圖那,有一段時間,他覺得自己或許也可以這樣創作。許多晚上,他悄悄走進畫室,開著燈,或臨摹巴圖那的作品,或自己畫,夜晚很安靜,可他找不到自己那一束聲音。
四幅《無名者》形貌看似一樣,其實僅一幅形象更為準確,齊彭覺得它們應該創作于不同時期。也或者,只有一幅巴圖那的作品,其余皆仿作??蛇@些畫怎么齊整整掛在展廳里的?他很好奇。
從藍玉、徐在湘、江滔,一路看到巴圖那、高揚、宋子義、烏蒙、徐夕……圖畫美術院和北平藝專的學生占了大半,還穿插上世紀歐洲自由派和日本感覺派的作品。多是近些年逐漸被重視的畫家。擺放的方式看起來漫不經心,實則心思細密。比如藍玉的畫更多和自由派掛在一起,徐在湘除了最出名的幾幅,基本都和高揚的掛在一起。唯一讓他不平靜的,是很多第一次得見的畫作,讓他仿佛看到一縷逐漸閃耀又慢慢暗淡的光芒。
“齊老師也對這些感興趣?”是張卿的聲音,齊彭這才發現她其實很矮,加之五官線條柔和,此時的她仿佛比剛剛女性化許多。
“哦,我還想這么問你。”齊彭道。
“這里有幾幅普斯,我想看看。”張卿說。
“我看過您的《正北方》,背景中那一片海景是對普斯《海岸》的致敬嗎?”
“你可以跟網上一樣說‘抄襲?!彼猿爸?,“不過,要說致敬,其實致的是羅德。”
齊彭大抵聽過這些議論,而她話中隱隱的自負和自信,讓他接著話茬道:“羅德和普斯還是不太一樣吧?!?/p>
“普斯的《海岸》有一半就仿照的羅德《林蔭路》。”
“哦。這我不知道。《林蔭路》倒看過,羅德的細節做得準確,那畫也是細節堆疊出來的?!饼R彭故意道,“不過光普斯1/4的《獨立日》就把羅德甩下去了。”
“普斯一直在挑戰自己的局限。和他相比,羅德強調完成度?!睆埱涞?,“所以西多菲說,‘羅德和普斯相比是小畫家,但他也說了,‘普斯的畫雖然豪闊,但他呈現的世界自己也不確定是否準確,羅德雖然在一小塊地上耕耘,但始終保持著屬于他的清晰和準確。”
“屬于他的?!饼R彭重復道,“不過普斯的準確就在他確認準確的過程中?!?/p>
“如果這么說當然沒錯。”張卿看了他一眼,很快走向另外幾幅畫。而齊彭不覺看向掛在展廳最高一排的《中國街》,半身赤裸的畫家打開出租屋的窗,外面街上從賣各種小食的,到仆人裝扮的黃種人,每一個人臉上的表情都不一樣,但他們卻似乎交織出同一種東西。這是高揚四十二歲畫的,齊彭花很長時間臨摹過。當時的老師說:“高揚把許多聲音幻化入一條聲音,你是把一條聲音拆解成很多聲音?!边@話他記得深,但始終沒想到怎么解決,也就耿耿于懷至今。
他站在椅子上近距離看這幅畫。從前他臨摹的是照片,這次看見原畫,只覺得這當然是一種聲音,因為畫家看出去的眼神就是這一切的底色。
“剛才說羅德,我倒突然想起高揚了。不過他還要更打得開一些。”
張卿扭頭看了他一眼,臉上肌肉微微抖動了一下:“我想起巴圖那說的‘每個人最熟悉的語言都來自童年,高揚畫《中國街》的時候已經離家近二十年,可那畫上的人,和他早年畫的老家其實沒太大區別?!?/p>
“《中國街》上的人看起來還是高揚以前畫里面的人,可高揚自己變了?!饼R彭說著,漸漸少了些緊張。他把手放進口袋,接著又拿出來,然后他雙手交叉在前胸。
“他是變了,可畫的還是他自己。還是那一個市聲?!?/p>
“很多聲音也可以復合到一種聲音?!饼R彭說,“《中國街》之后,高揚畫了《白海豚》?!?/p>
“我喜歡《白海豚》?!睆埱湮⑿ζ饋?,“不過那畫得不像海豚,像鯨。”
“有可能本來就照著鯨畫的?!倍苏f罷,都停了下來。
齊彭站在普斯《沐浴中的母親》前看了一會兒,坐下來的瞬間,他發現旁邊的畫就是羅德的《家庭教師》,還有高揚的《東區》。
“這是普斯‘瞬間藝術展上的一幅,沒想到這邊還有。”張卿道。
“還好,畢竟我也沒帶畫板?!饼R彭微微有些僵硬,“有陣子想臨這個,不過感覺畫得怪怪的,就停了?!?/p>
“我很少臨摹。”張卿說著,試圖讓語調慢下來,“不過我臨摹過巴圖那的?!?/p>
“巴圖那哪個?”
“他上圖畫美術院時期的《馬路》。”張卿道。
“那幅干凈?!饼R彭說。
“不過巴圖那后面所有的組畫系列幾乎都是對當年那放眼一望的世界的變形和深入?!睆埱涞?。
“深入確實有,不過我沒覺得是變形。巴圖那說過‘每個人最熟悉的語言都來自童年,但還有后半句:‘每一個童年的真正確立,是這個人最后站的位置?,F在說巴圖那的畫跟那時候有關,不還是從《無名者》開始,他真的畫出了自己的準確。”齊彭說。
“高揚批評他重復自己,宋子義認為不是。不過還是藍玉說得更準。他說巴圖那雖然不懂招式,但因為心里有東西,所以畫得厚?!?/p>
“是厚,但厚得又有浮光感。我以前喜歡《無名畫家》,只是剛才又看了看,他畫得其實還是想象的。不過,據說八十年代末他在紐約展出過一幅《最后的蒙古人》,聽說很棒,你看過嗎。”
“我一開始以為那幅會在這兒出現,不過我想多了。”張卿道,“但剛才在里間小展廳看見了《最后的蒙古人》的草稿圖,畫得很精神?!?/p>
二人越說越快,齊彭不自覺朝前緊走幾步——他看見了那幅草稿圖。
他想起在自己喜歡說熱愛巴圖那的青春期,也試圖把他所有的畫拿來寫生,可他發現完全無法進入。巴圖那畫中景物之少,從一開始的懵懂感逐漸到后來的專注,甚至看似殘酷——他只對人所站的位置感興趣,或者說只對自己所站的位置感興趣,只是他不知道,他擺準了自己的位置,于是所有東西都在他畫中有了位置。他畫中景物越來越少,恰是他自己的位置終于越來越準的體現。這么想著,齊彭覺得內心有隱隱約約的激蕩涌出,這想法讓他覺得羞恥。一瞬間,他想巴圖那青年時或許也是這般,所以那時候的《無名者》隱隱有些急切,而眼前的《最后的蒙古人》,完全是一片盛世的模樣——即使是最后,即使是一個人,但整個人仿佛是天地精華的收集者。唯一讓他不安的,是這幅畫中所畫的盛世,仍然有搖擺感。他突然覺得,巴圖那可能到最后也沒有抵達他看到的那個世界,更可能,他始終站在世界的邊緣??伤丝滩灰簿驼驹谧约嚎吹降哪莻€世界的邊緣嗎。他喜歡說自己喜歡巴圖那,或許也是因為巴圖那也只會一招,不像宋子義和高揚那樣變化多端,始終在換血。他小心翼翼地處理自己的畫自己的題材,用勤奮沉默等待(或許有)天眼為自己而開。這樣想著,齊彭突然覺得腳下生風,卻又愈發沉重起來。
“我想起巴圖那上學的時候畫的那條街,還是徐在湘繼藍玉之后第一個看出了好來,他編輯50年紀念畫冊的時候,特地把那幅畫放第一位。藍玉很高興。”張卿說。
“徐不是說巴圖那畫得踏實,才是學生該有的樣子嘛。他那話肯定是對宋子義說的,估摸著也不是嚴肅的評價。”齊彭道。
“聽說徐晚年覺得當年對巴圖那的評價不夠高,想補償他。”張卿道,“這點,還是高揚看得清楚,說他們所有圖畫美術院的學生,都在給宋當‘榜樣,可見徐是真偏心。”
“這段故事蠻好玩的。現在來看,宋的畫也是好往高了走,內在卻少了一層提煉?!饼R彭說,“高揚說他要是多一層對細節的準確,他早就是大師了?!?/p>
“高揚一直不比宋子義差,但他一直在藏。藍玉和巴圖那更愿意跟他親近,因為他的作品隨時在傳遞能量,宋子義作品的能量到他自己那里可能就終止了?!?/p>
“你說得準。不過你看過他畫的大衛?”齊彭突然指著展廳一角,“還有那邊,是他逝世前一年畫的《奔月》,和以前展出的那幅不同。”
張卿看過去,這幅畫比宋之前那幅更缺乏細節,但僅有的輪廓線都用到了關鍵處。
“這幅有神氣,但上一幅更見野心?!彼f。
“上一幅他什么都想畫,這幅收斂了,他知道自己關心的就那一個點,把所有力量聚攏在了一處?!饼R彭說著,臉有些微微發熱。
“我很久沒關注他和高揚了,現在腦子里還是以前他們展覽上的《劇院女工》和《平原》。不過……”
她接著說:“現在看過去,這里面他們的幾幅比以前那些好太多了?!?/p>
“是啊。尤其是這幅《公園西路》。應該是高揚晚年畫的?!饼R彭說,“我以前喜歡過他的風景,很節制??蛇@幅,雖然節制,但畫中的情緒又不可抑止地往外沖?!?/p>
“他是一直壓著畫,直到壓不住。”張卿道,“藍玉說高揚的‘壓反而保護了他,讓他到后來也畫了那么多好東西?!?/p>
“藍玉一直喜歡巴圖那和高揚,也是好玩。他更喜歡的這兩個人,都更聽徐在湘的,倒是宋子義時不時喜歡去藍玉那里碰一鼻子灰,不過當時的圖畫美術院,老師們都喜歡打擊宋子義?!?/p>
“宋在我印象中總是那一路瘦高個子,他畫畫不計精神成本,仿佛畫一次就要把力量用盡。所以藍玉覺得他四十歲之后畫不下去畫。”張卿說,“只是宋居然就死在那一年。”
“高揚也沒好到哪去。宋子義去世沒幾年,他也得病不能畫畫。不過,倒是他整理了徐在湘的很多作品?!?/p>
“徐的很多作品因為他得以保存下來。但整理工作做得最好的,還是徐夕吧。他畫得最好的,就是這批人的肖像?!睆埱涞馈?/p>
“是啊。徐夕還資助了他們很多人呢,不管是高揚剛去美國,還是宋子義被限制自由的幾年,更不用說巴圖那晚年的畫展還是靠著徐夕留下的藝術資金?!饼R彭說,“宋子義和高揚被打擊嚴重的那幾年,是徐夕一直提醒他們要沉得住氣。高揚后來說,當時不覺得這話重要,直到后來才逐漸體會到其用處。直到‘不知不覺間畫面上出現了霞光?!饼R彭說,“雖然要說銳利誰都比不上宋,但他的銳利是自己拔出來的,高揚后面的那層銳利是不經意間的,所以讓人過目不忘?!?/p>
“是他前期的努力讓他終于有了那狀態?!睆埱湔f,“這里面展出的高揚的畫,倒多是晚年的一些,之前沒見過,憑這些,他甚至應該比宋子義更好。”
“他一直沒比他差。”齊彭說著,臉上的肌肉微微抖動了下,“但宋子義找到自己那一條路之后,把青年時期畫的很多題材重新畫了一遍,以至于現在看,真不知道哪個才是他年輕時候畫的?!?/p>
“宋一直在試驗自己該走哪條路,在這點上,他比高揚晚開竅,但這也是宋的畫面始終有旺盛生命力的原因,你永遠覺得這個人還能往前走,因為他始終在試驗,始終有新的可能。”
“他的準確也在試驗過程中,只是沒高揚穩定,顯得不準確?!闭f完,兩人都停了下來。齊彭覺得自己仿佛用對話的形式又把這些畫過了一遍。很多畫不在眼前,但他似乎看得更清楚了。那些第一次見的畫,也因為前面這一層清楚,他對它們也有了親切感。
兩人一起走到小展廳。張卿指著一幅巴圖那的小幅肖像道:“這次他的四幅《無名者》據說是四個階段畫的?!?/p>
“也可能有三幅是仿作。”齊彭道。
“不可能有仿作。這些畫就是巴圖那的孫女選的。”
“孫女?”齊彭驚訝了一下,“他的后人不是死于前些年烏盟的226號火災了嗎?”
“火災只是燒去了巴圖那藝術館三分之一的創作,他住在館內的家人還活著,只是不露面?!睆埱湔f,“他孫女你應該也認識,就是你們學校造型學院的副院長果旭娜?!?/p>
“這真沒想到。只知道果老師的姓不是母家的,沒想到她還是巴圖那的后人?!饼R彭突然說,“難道這四幅畫里面有三幅是她畫的?”
“我確定北邊那幅應該是她畫的。其他兩幅就不知道了?!睆埱涞?,“你看那幅,戈壁灘上有個牧馬女牽著一匹馬。如果是巴圖那,他不會出現那匹馬,因為他會覺得整個戈壁灘就已經有馬的痕跡,為什么要牽一匹?”
“這個判斷我同意。”齊彭說,“不過另外兩幅,會不會是仿作呢?”
“如果是仿作,果老師不會擺在這里,但如果不是仿作,巴圖那到底為什么畫三幅一模一樣的景象倒很神奇?!?/p>
“我明白了。”齊彭走近了看道,“這三幅畫每一幅都比前面一幅少了點東西。第二幅比第一幅少了幾塊石頭,第三幅比第二幅少了幾朵云。我覺得第三幅是晚年畫的,而且這幅畫里面他畫的不是僧人,就是普通人?!?/p>
“畫普通人這個很重要。”張卿突然說,“一開始的僧人原本就是普通人的感覺,只是我們看裝束知道是僧人,現在這個看裝束是普通人,但側面的神態和前行的動作,明明是個修行人啊。”
“正是這樣,所以這幅畫可能更晚畫——神性發生在僧侶身上并不稀奇,但發生在普通人身上,才正是修行者或者傳道者的能量所在。日常本就是修行。他的《無名畫家》畫的就是一個在路上一邊給外族君王畫畫又要一邊向心中本民族的神靈叩頭謝罪的畫家,就這樣一直叩到自己國家的國界,神靈突然現身‘赦免了他。也是那一刻,畫家才發現自己是神靈的使者?!?
“是在那路上成為了使者?;蛘哒f,那就是他成為使者的必經之路,在那一刻,外族君王也不重要了。”
“不過像巴圖那這樣的,他看什么人都只能看得出自己想看的那部分,這點,他和宋子義一樣?!饼R彭說。
“宋子義早就看到了更多的東西,他只是不愿意畫。”張卿道,“他畫妓女都畫出了民族危亡感,難道不是嗎?”
“那時候的民族危亡感是整體性的吧,所有人都不自已,在那樣的夜幕之下?!饼R彭道。
“不過他還是在賦予,這太明顯了,現在看《八駿圖》感覺是諷刺畫?!?/p>
“他那時候需要用表情的張揚突出自己那一層不能明說的東西,這也是他后來越畫,人物表情越模糊不清的原因。”張卿道。
“他想把所有人的表情容納進去,反映到畫面中,就是漩渦一樣的人臉。那些臉始終在晃動或者振動,也多是一瞬間的,觀眾隨時可以按照自己的理解去填充那意思。他是把那些年看到的無數人的表情疊加進去了?!饼R彭說。
“所以震撼。哪怕他沒有那層所謂的細節的準確?!睆埱湔f,“這是他離我們比巴圖那離我們近的原因。”
“這個近恰是宋子義對‘細節的準確的把握?!?/p>
“你說得好?!睆埱涞?,“普斯的準確恰也在這里。”
“宋和巴圖那對準確的把握都來自自己,這點藍玉和高揚都不夠知道,但徐在湘一直看得清。”
“但徐自己的畫,卻離高揚更近?!?/p>
“應該說高揚離他更近。”齊彭說,“他的《在邁阿密》和《丁酉組畫》的最后一張用了同一個構圖,甚至人物也接近?!?/p>
“不過?!睆埱湔f,“這次看見了高揚幾幅新的畫,確定他不比宋差,但可能明顯比徐在湘更高。”
“我還是覺得徐在湘更硬朗?!饼R彭說,“他從不在同樣的位置表現同一種遲疑?!?/p>
“可高揚的遲疑就是他獲得準確的方式啊。”張卿突然說。
“如果沒有這樣反反復復,前前后后,高揚怎么知道自己在異國他鄉的小花園里照樣可以搞創作。”齊彭接著說,“但這么看,巴圖那不也是嗎?藍玉更是遲疑到九十歲吧。”
“每一個都是,普斯和羅德,甚至‘三杰也都是?!睆埱湔f,“遲疑本身就是底色,哪怕宋子義這種喜歡拒絕遲疑的,最終還是在猶豫不決中看清了自己的方向?!?/p>
“不能說猶豫不決吧。應該說,是不斷檢查?!?/p>
“現在可以說他們是在審視自己,可當時呢?當時他們也都是毛頭小子,沒身份沒地位,也沒有進入藝術競爭的序列?!?/p>
“是他們后來做出來成績了,前面的那些猶豫才能稱得上是審視。”齊彭尷尬道,“這話聽起來倒跟自己有關了。”
“自己是通道和方式。”張卿突然說。
“用自己去認識世界,自己變了,世界隨之打開。”齊彭說,“不過自己和世界本不就是一體的嗎?”
他說完,自己也有些發愣。仿佛今天說了這些話的人不是他,或者不是那個他以為的他。而張卿張了張嘴,突然發現了自己剛才的緊張。
他們倆一路從展廳的左側轉到了右側,終于停止了講話,二人并排朝前走,又過了一會兒,齊彭朝相反的方向走去。直到走出展廳了,他突然意識到展廳其實不大。只是墻上密密麻麻擺滿的畫作,讓整個空間有了密度。他感覺好像重新看了一遍近代中外美術史課本中的小字部分——那些小字,曾經都被認為是不重要的東西,此刻被他重新認識,也像對自己記憶中這些人作品的更新。像搖搖晃晃走在一條獨木橋或鐵索上,而今終于走到一片大陸——張卿腦子里終于不再想自己的畫,而他終于想到了自己的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