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大后我就成了你

我常常惦記著一所農村初級中學校園里的那片桃花。

10年前，我畢業被分配到一所農村初級中學教書。當初，誰想當孩子王?但苦于改行無望，我只好一面屈尊就駕，一面拼命寫詩、寫小說，想由此成名，改換門庭。然而，稿子寄出多少，退回多少。一天晚上，我又在宿舍伏案寫作。“篤，篤，篤”，傳來了輕輕的敲門聲音。我拉開門，外面站著一個十四五歲的女學生。“老師，昨天收上去的那篇作文我寫得不是很好，我重寫了一篇。”她說完低下頭，一手拿著作文本，一手不停地在揉搓著衣角，顯得很拘謹。“好的，給我吧。”我伸手接了過去，聲音淡淡的。她深深地一鞠躬，然后急急地走了。我隨手把它丟到作業堆里，又繼續寫我的小說。

期中考試了，語文科的第一名是李小桃。哦，原來是她!那個上次主動重寫作文的女學生，圓圓的臉，黑黑的頭發。這以后不久，她又敲響了我的宿舍門，又送來了一篇習作。敬了禮，正準備走，我叫住她:“別走，我給你當面改。”聽了我的話，她臉上掠過一絲驚異的神情，略一遲疑，然后站到我桌子旁邊，兩手還是不停地揉搓著衣角，眼睛盯著我的筆尖。改著，我感到驚異，她的語言自然流暢，文中洋溢著對生活的熱愛，對知識的渴求和對理想的憧憬，透過這清新秀麗的語句，我仿佛觸到一顆熾熱的跳動的童心。我抬起頭，帶著疑惑的眼光審視著她。她以為做錯了什么事，臉“唰”地紅了。我看清了那雙眼，那兩道密而長的睫毛圍著的眸子，那里面閃爍著聰穎的光芒。薄薄的雙唇，顯得誠實可愛。改完了這篇，我又想起了上次送來的那篇，拍去上面的灰塵，又改完了，并留下評語。她笑了，那笑聲使我感到從未有過的成就感。她走后，我已無心于我的小說創作，竟拿出學生的作文本一本本地修改起來。

一年過去，我投的稿子漸漸少了，改作文的時間卻漸漸多起來。改作文，已不再是我的苦惱，而成為我的歡樂，那里面好像有許多等待發掘的金礦。改得最多的還是李小桃的，她每次都寫兩篇，技巧提高得相當快。一次，我把她的一篇文章修改后推薦給《廣東第二課堂》，居然發表了!我樂壞了，仿佛登出來的作品不是她的而是我的。不!就算真是我的，也未必有這么高興!是啊，誰不為自己的學生取得優異的成績而自豪呢?這是一種近乎慈母般的崇高感情。我隨即把她叫來，告訴她這個消息，她高興得臉上像綻開了一朵紅花。“祝賀你，前途無量……”“不，不!這全是您的心血!”她不安起來。我參加工作以來第一次感到這樣興奮和自豪。我推開窗戶，此時正值春季，剛下了幾場春雨，校園的萬物正吐露著無限的生機，不知是哪位老校長在校園旁邊種的桃花正開得燦爛，落英繽紛，粉紅色的一大片。啊，它們正沐浴在大好春光里呢!

從此我的宿舍熱鬧了起來，學生常來拜訪，我桌子上的作文本厚了又薄，薄了又厚。

當然來得最勤快的還是李小桃，她還經常來找我借書，有時坐在書桌前寫作、看書，一坐就是大半天。

在那班可愛的學生感染下，我真正用心去感受作為一個老師的樂趣，我還在努力寫詩，但多數以我的學生為題材，不久，我寫的《致學生》就變成了鉛字發表在《新會報》上，在學生們那崇拜、驚喜的目光中，我讀懂了感恩，也體會到作為老師的自豪與成功。

學生初三快要畢業的一天，“篤，篤，篤”，門又響了，我知道一定又是她。這次她手里拿的不是作文，而是一張升學志愿表，圓圓的臉上顯出堅毅的神情。“老師，我第一志愿填師范。”“師范?”“嗯，您認為不好?”“不，但我覺得按你的成績，應該考高中，再考大學，將來有比做教師更好的前途。”我有些激動，我知道，這幾年，凡成績冒尖的學生，是很少有人第一志愿填報師范的。而她……她沉吟半晌，然后緩緩地說:“我們這里很落后，條件很艱苦，很多年輕的老師都不愿留下來，來了不久就想辦法走，只有老師您能在這兒一待就是幾年。老師!您的敬業精神是我學習的榜樣，您知道嗎?當我看到您那篇《致學生》時，我哭了!我覺得我也有責任為家鄉的教育事業發光發熱……”我被深深地震撼了，我仿佛看到鄉親們那一雙雙殷切的眼睛，心里感到陣陣愧疚。

我心緒極不平靜，慢慢地踱到窗前。我想起了去年桃花盛開的時節。現在，紅紅的桃子已顯出誘人的勢頭。這時，放在桌面上的那臺收音機正好播放著宋祖英的《長大后我就成了你》:“……長大后我就成了你，才知道那支粉筆，畫出的是彩虹，灑下的是淚滴。長大后我就成了你，才知道那個講臺舉起的是別人，奉獻的是自己……”我回過頭來，她已站在我身旁，我莊重地接過志愿表，一字一板地對她說:“歡迎你，未來的園丁!”

后來，她被新會師范學校錄取了，再后來，她考上了高等師范學院繼續深造。從她的來信中我知道她現在已上大學三年級了，依然品學兼優。只是，我也因為工作調動離開了那所農村初級中學，但依然是個“孩子王”，為了祖國的明天，我無怨無悔地繼續在三尺講壇上揮灑著我的青春。

夢中，我常常惦記著那一片桃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