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地上，空無一物（組詩）

老 虎

你來這里，談論所有能夠談論的事物

談論一頓晚飯一樣

談論老虎及燦爛的皮毛

談論突然而至的力量

允許驚懼，戰栗

允許無力描述女性的美貌、性感

允許黑暗中粗野的重復

但是，還有一些事物幾乎不需要談論

——從不再談論開始

一整年，只剩下一個

僅供呼喊的名字——老虎，老虎

老虎，老虎

被中年人崩潰的河山重復借用！

草地上，空無一物

很長的時間里，這片草地上

空無一人，也空無一物

這一天有人來了，坐下

坐在這片草地上談論

他們先談論了一只鳥，而頭頂

仍然空無一物

“它飛得真快，一轉眼就不見了”

指向上方的手指一時收不回來

語言也因掉不下來而擱置

另一句話又把它們頂得更高

唉，還是空無一物

因為語言無用而空洞

因為人把多余的想法

填滿了頭腦

因為這些想法一無是處

他們繼而談論了一個人

一個人，孤獨又無聊

而草地上，青草還在瘋長

它所關心的

不是人類也不是孤獨

而天空

仍然空無一物，卻

如此蔚藍

天 鵝……

深冬了，在鄱陽湖畔

——是你在黑夜里說起白天鵝

白天里說起黑天鵝

而我

恰恰與你相反

白天里說起白天鵝

黑夜里說起黑天鵝

這樣一來

有時我根本看不見

我所說的天鵝

同樣也看不見

你所說的天鵝

我只看見——

被白天鵝點燃的白天

又被黑天鵝點黑的傍晚

我只看見

整個白天與黑夜。得以靜下心來

——與看不見的天鵝一起

原諒了萬事萬物

河

抽走三分之一潔凈部分

剩下的，是無盡困倦的流水。

生活仍然如此香艷，豐饒。

一次又一次，船隊轟鳴而過

運送布匹與糧食

這兩種實在又極易被隱喻的事物

在河流表面滑行，延伸。

水底沉悶緊閉的河蚌，一生都在聆聽絕望的

音響。

舊樓里的交談

談話有若干個面，有一個面不動

這個面是舊的，安靜的

仿佛你們中的某一個，喝著茶想著事

而從不說出來

另一個面是新的，異端的

只一句

把失眠送到后半夜

還有一個面，大雨滂沱

把不愿說的全說出

濕漉漉的性感的雨聲

當了運送事物的奴隸

還有一面是空白

一直等待著閃電與驚雷

等待著它撼動烏云、房間和樓層

直到你們四散回家

那些詞語也將策馬飛奔，各自遠去

→ 馬 敘 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有作品散見于《人民文學》《十月》《當代》《中國作家》《天涯》《大家》等刊物，曾入選《十月》小說新干線，出版有作品集多部。獲第十屆《十月》文學獎、《詩神》年度詩人獎。現居浙江樂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