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樹桃花

蘇作成

引起我注意的是一棵年輕的桃樹，形單影只地站在一個并不很大的池塘旁，她開了一樹艷麗的鮮花，那開花的陣勢真像花兒的大爆炸。構成這一場爆炸的背景也讓我眼前不由得一亮：油菜花開得像黃毯的幾塊稻田，散落著幾戶紅磚青瓦的民居，一個古寺矗立在其中的長了好些大小不一、高低有別的樹木的山峰，被太陽映得有些發白的、浮了幾塊灰云和飛著幾只鳥兒的藍天。

在相反的一端，桃樹近距離面對的是一條繁忙的國道，稍遠處有山峰、屋角和采石場。

桃花紅里透白，令人不由得將她和漂亮少女的臉蛋與優美的抒情詩聯系起來。桃花每朵六瓣，都大方地將花蕊露著；花蕊中央都頂了一個可愛的紅點，簇擁她們的是許多鮮嫩而彎曲的小莖。幾乎每一條小枝的每一個節骨上都怒放了兩朵桃花。乍看去，滿樹的枝椏，不管是長是短，是大是小，都那么地勤奮，無一不參與著花事。偶爾，你會發現含苞待放的兩三個花骨朵兒，靜在桃花之間，羞澀地打顫。

枝條上，已經秀出的那一片片小小的綠葉，都是那么地精巧而純樸。進入你視線的還有一根不知何時纏上去的紫藤，她吊在枝椏的空檔，悠閑地蕩著秋千。有些細枝因為得到了桃花的親吻而激動得有些顫抖。突然，有一片花瓣在目光中飄然滑落。

在暖陽的撫愛下，散布著不太清澈的漣漪的水面，卻無力畫出倒映在水中的桃花的那種秀逸風姿。展開在水面的好多花瓣所組成的景象，也許會帶你進入一種沉思狀態，去思索一些你平時根本不會涉及的哲學問題。

一只白蝶，悄然地繞著桃樹的樹冠飛行。幾只蜜蜂，無聲無息地在花叢間穿梭，最后停落在幾朵桃花的花蕊上。有的倒掛身子，還微微地搖晃；它們根本不管車子在附近奔來駛去，根本不管人們在附近熙來攘往，它們的翅膀在不住地撲扇，似乎要與人世間那些勤勞的打工者在工作時的最佳狀態接軌。它們只是一味地在桃花的海洋中尋找自己的未來。采石場傳出的噪音，農家播出的音樂，根本影響不了它們的工作。它們有一個褐色的頭，黃色的腹上嵌了一道好看的黑箍，仿佛要將它們的憧憬箍得滴水不漏。

這是一個何其美麗的世界啊！

我的目光卻無意中觸及了另一幕：桃樹的根部，橫放著一捧被人們剁下的枯干了的桃枝，盡管其中有一根枝椏在努力地抽出帶著堅強和渴望的幾片綠葉。而緊伴枯枝，還倒了一堆不規則的垃圾，垃圾上展示了如下景物：一團壓住了桃花馨香的復雜的臭氣，兩三坨發黑了的狗屎，三四截蠕動著蛆蟲的骨頭，五六個紅色的方便袋，十幾個破碎的雞蛋殼，幾十個“傷殘”的紅磚，黑黑的一群正在上面進行低空飛行表演的蒼蠅。靠著池塘的一面，還矗立著一根高壓電桿，蠻橫無理地將整個優美畫面霍地劃開了一道口子。電桿的頂端，一根有些彎曲的鐵絲穿透了桃花不無羞澀的世界。就在桃樹的一側，不到兩米的地方，已經堆了不知多少棱角鋒利的準備用于打地基的石頭……

盡管如此，這一切似乎還是沒有影響到桃花悄然進行的一場美麗大爆炸，她仍然炸入了人們的眼中，炸入了人們的心中，讓人們驚嘆她的美麗，驚嘆她的活力。在這種并不太令人滿意的環境中，她為什么還能如此地燦爛絢麗？為什么還能如此地不管不顧？這一切，不由得讓我陷入了沉思。

不知從何處吹來的一陣涼風，竟像無情的剪刀，將樹上的花瓣又剪掉了好些，被剪的花瓣紛紛掉落，飛開一段距離，又齊刷刷地回轉，依依不舍地向桃樹告別，驟然又成群結隊地飛開，落到水面，落到草地，落到其他不為人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