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的疼痛（組章）

祝寶玉

土地的疼痛（組章）

祝寶玉

祝寶玉，男，1986年生，安徽潁上人，教師。有作品發表在《安徽文學》《詩刊》《詩選刊》《中國教師報》《安徽日報》等報刊。系安徽省作協會員。

驚 蟄

我的詩在泥土里孵化。

地下潛伏的夢，在歲月溫火里鍛煉，也似威猛的驚雷，積得久了，瞬間爆發。

每逢此時，我都躲在母親的懷抱里，偷聽天地的怒吼，懼怕又驚喜。

詫異這樣的微妙，玉米敏感的表皮試探性地接觸泥土，發出求愛的訊號。包容總需一段時間的磨合，觸角慎入她若谷的懷抱，在愛的溫床上，萌發幼芽，突破父親的肌表，亮白人間的秘密在艷陽之下。

一絲寒涼在心谷間游蕩，它也在尋找歸屬。

季節之外，我談論最多的是村莊。此時的村莊顯然蒼老了許多，疲于應付速變的世事，離去的人越來越多，回來的人越來越少。

那隱于烏云里的驚雷，是母親夢中的呼喚吧。

蘇醒茅草在山崗上招搖，似一面旗幟，顏色殘褪，布料絲縷，沒有了好牙口，面對一席好菜，也無從下嘴。

它咬不住美好記憶的尾巴，讓風帶走了。不安與躁動的情緒在村間游竄。

春 分

有雨，種麻，擠占逼仄的地頭，與草蟲們爭搶天時、地利。

父親的胳膊被鐵制農具硌疼了，淤青、紅腫、敗壞。每逢這個節氣，他都裝出欣喜，給老天打氣，把雨時再延長一點。他習慣了帶著疼痛勞作，泥土可以令他暫時忘卻病癥，忘我地投入他微不可言的事業里。

白晝的時間長了，父親勞作的時間也跟著延長了。

夜晚的時間短了，父親睡眠的時間也跟著縮短了。

父親，俯首聽從著節氣的安排，那日漸消瘦的身板被歲月拖累著。在一場春雨之后，他的根部又生發出新的綠芽。我不知道，是否應該為他高興。

時令是鞭，父親是牛，在翻耕了無數遍的土地上，再一次翻耕。不懂農稼的我，體諒著父親的辛勞，而父親卻一直把我當作一個不學無術的人。

濫竽充數的詩歌，我當焚之。

早春，總給人欣欣向榮的錯覺，當我行走在暮色的荒原上時，冷風吹痛了我的骨骼。很多時候，我是站在父親骨骼上的，他的疼我不知道。

而鐵鏵深耕入土地的肌膚，誰又曾聽到過它的傾述。這世間，苦難的疼痛太多太多，并不是都要一一述說出來。

小 暑

還在籌劃，密謀推翻村莊現狀的通知。

日子在走向酷熱，當然，對于這些微妙的變化，祖先們已經有了預知。我的祖母事先告知了我未來將發生的一切。

我未曾向外界吐露一點天機，卻一樣被懲罰：失去了祖母。后來，我才明白，上天不是在懲罰我，而是在懲罰一個善良的老婦人。

那一天，日歷上是這樣寫的：斗指辛。太陽黃經為105°。

其實，我不是一個迷信的人，但自從那一天開始便不再敢走夜路。實在迫不得已的時候，我會在心中默念祖母的名號，期冀她在天上保佑我。這一切很靈驗的，我從未受到鬼魅的侵襲。這不是祖母的顯靈嗎？

我寂寞時，會去村頭的樹林捕蟬。我有高超的技藝，這一點，是同伴們無法比擬的。一個人的下午，我不斷殘殺著可憐的蟬，它們很多都入了我可愛的黃犬肚里了。我曾經把這種屠殺歸結為黃犬的罪孽。后來，上天果然懲罰了它，它吃了毒藥，死了。它的肉身被村南頭的傻二哥吃了。

我猶記得，傻二哥死去的那一天，離小暑差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