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這是我的，那是你的

曹懷寧

有個女生小A說她老公小B的行為令人費解，比如，他堅持家中的財政實行AA制，兩人各自管理收入，然后各拿出一部分錢作為家用，共同維持家中的開銷。哪怕利息收入減少，他依然堅持兩人分別開立戶頭進行投資理財。小A完全不知道他有多少錢，他的錢都花在了什么地方，但他也從來不過問小A的資產和消費情況。

除此之外，更令小A不解甚至憤怒的是，小B每天朝九晚五，大部分的時間都花在工作和通勤上，回到家后與老婆孩子相處的時間并不很多。按照小A的想法，他應該要多陪陪自己和孩子。但是，小B認真地對她提出：“我可以陪你和孩子，但我也要有自己獨處的時間。這種時候，我不希望有人打擾我。”

有幾次，小A影響了小B的時間安排，小B表現出了明顯的反感，兩人為此大吵一架。小A激動直言：“我實在不理解這個男人的腦回路！一家人不是應該緊密相連，不分彼此嗎？為什么他會這樣？難道我嫁了個假老公？！”

小B這類在婚姻中實行AA制的男生，在生活中并不是個例。他們或明確或模糊地在自己和伴侶之間劃出一條界限，圈出了一塊自己的小天地。當我們深入探究這類男生的心理時，總會發現一些類似的特征，比如：

關注自身。他們十分關注自己的需要是否得到了滿足，生活是否按照自己的意愿進行，對日常生活的控制意愿很強。

要求明確的規則。他們的生活和行動希望能夠遵循明確的規則，有據可依讓他們感覺安全，而模糊多變則會讓他們覺得麻煩，甚至感到不安。

堅持自己的觀點。他們堅持自己的一套邏輯以及從邏輯中推論出的觀點，如果一個反對的觀點是訴諸情感而非理性，那么他們通常很少考慮，甚至不以為然。

這一切特征都在提示，他們可能習慣采用理性化、情感隔離的防御機制。我們每個人都需要防御機制來幫助我們緩解焦慮與痛苦，更有安全感地生活。人是一種講求秩序感的動物，若沒有生活在一定的框架中，就很容易無所適從，引發焦慮與恐慌。但因為人的先天氣質、家庭環境、后天成長經歷都各不相同，因此，每個人內心都有一套獨特的秩序。

對小B來說，感情既可愛又麻煩。他愿意自己的生活中有老婆與孩子的歡聲笑語，可一旦他們越過了他為自己劃出的自留地，他的喜愛便會化為焦慮與厭煩。

在他的潛意識中，他所設定的個人界限一旦被突破，就意味著他會被控制、被捆綁、被過度要求。他深深地恐懼失去對自我的控制，這是他絕難忍受的。

因此，只要邊界一被觸及，他便會反射性地縮回自己的堡壘中，并展開自衛反擊。他給老婆定下的種種規矩，便是他為自己筑起的高墻，而去情感化的理性邏輯論辯，則是他向外發射的炮彈。

這與“我愛不愛你”沒關系。它關乎的是“我安不安全”。

在我們當下的這個男權社會中，男性在經濟和意識形態都處于主導地位，因此他們很容易將防衛內心恐慌的行動合理化為保護個人界限感的正當要求，頑固地相信，自己是成熟與理智的典范。

當社會認同男性有更多的主控生活的權利時，堡壘之外就又筑起了一道高墻，他們的那兩種防御機制——理性化及情感隔離，便會因為合乎社會趨勢而運行得更順暢，其結果是他們很難透過重重阻隔觸碰到最真實的內心，去明白他們情感疏離的背后，是害怕為情所困的脆弱與恐慌。

同樣的，生活中不乏堅持婚姻AA制的女性，我的另一個朋友小K便是如此。她以干練的女強人形象示人，在工作、收入、照顧家庭方面都能獨當一面。

她堅持和老公以AA制的方式處理生活中的各項事宜，甚至在帶孩子的時間上也是如此劃分：她每周一、三、五去健身時，由老公負責孩子，而每周二、四、六則由她搞定，周日兩人共同帶孩子出游。

小K認為每個問題一定都有完美的解決方法——如果沒找到，那是自己道行不夠，修為不足。她之所以來咨詢，是因為覺得自己不夠“寬容”，還經常容易“嗔怒”。

當了解越來越深入，我們發現了她內心最深重的矛盾：她一方面苦苦要求自己有能力承擔起一切，另一方面又不可抑制地感到委屈與不公。天人交戰之下，AA制便成為了“解決問題”的渠道。

但每一次她踐行AA制，與老公斤斤計較雙方的執行情況時，我都聽到她的內心在無助地呼喊：“我希望有一雙肩膀，能夠替我承擔。但是，我可以這樣要求嗎？他會接受嗎？他會不會離我而去？我很害怕。”

我們這個社會對女性的定義，依然摘不掉脆弱、依附的標簽，這便使得女性無法像男性那樣得心應手地運用那幾種防御機制，真實的情緒便會不經意間從面具邊緣逸出，使她們無法回避地感受到內心的焦慮與痛苦。

這既是一種不幸，也是一種幸運。因為人性都是趨利避害的，若人可以一直待在舒適區，那么即使理性上希望做出改變，但僅僅訴諸意志所產生的動力，往往難以與本性的力量相抗衡。

痛苦會破壞我們內心的平和喜樂，但當痛苦激發起了本性上的強烈意愿時，它也就提供了改變的巨大動力。

任何一種生活方式都沒有絕對的好與壞。AA制婚姻中提倡的“每個人都需要承擔起屬于自己的那部分責任，且有權利保有自己的私人空間”，這對中國長期盛行的“大家庭捆綁式”婚姻模式來說，有著明顯的進步意味。

但過猶不及，若對個人界限的要求太過清晰，則毫無疑問會對婚姻關系造成破壞：婚姻最吸引人的地方是它所許諾的親密、信任與依靠。如果將它處理成一樁條款清晰的交易，勢必會無情地撕毀它溫情的面紗，動搖它立足的根基——夫妻感情。

因此，AA制不是不可取，而是必須要有一個合適的度，而這個度要把握得好，就需要我們用心思量：我設置這個界限，對方會有什么感受？它是能讓我們倆都更快樂，還是僅僅只有我更快樂？再好的制度都必須雙方共同認可，唯有如此，它才能真正有利于婚姻關系。

當我們在內心筑起高高的圍墻時，不妨停下來問問自己：“外面有什么？我真正害怕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