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下

在叫你

在叫你 在叫你

在叫你穿過興隆巷法院街莫家街市場和行政樓和藝術館

和一個在記憶里開合著不同隱喻的窗口

在叫你 在叫你進入另外一座城市

和另外一些人擦肩而過 那些神態和眼神仿佛一些似曾相識的夢

在叫你 在叫你進入更多的城市

和另外更多的一些人 唱歌 喝酒 沉默

然后走得更遠 走在郊野

走在草原 走在毗鄰的戈壁

和沙漠 和沙漠之側的雪峰冰川和遠處的森林

在叫你 在叫你睡在一朵花里 和一聲越來越高的鳥鳴中

和白云之上和白云之上的天空 和更高遠的天空

在叫你 在叫你從天空下降之后的大海上醒來

在太平洋上的魚鱗里醒來

在叫你 在叫你踏上西海岸無垠的土地然后走得更遠

走在郊野 走在草原 走在毗鄰的戈壁沙漠

和沙漠之側的雪峰冰川和遠處的森林

和鞋尖前的影子和失眠的潑血的晚霞

和嘆息一樣的晨露

在叫你 在叫你

走在一層一層絲綢般的風里麻袋般的風里鋼鐵般的風里

和狐兔的腳跡和候鳥的翅翼劃出的圓弧里

和方塊字的峻切里和字母的迷宮里

和你的此世和重重疊疊的記憶里

將醒未醒 即將傾入杯中的醇酒正在成為琥珀

在叫你 在叫你

水氣繚繞 萬物花開

人生天地間 你是遠行客也是招魂人

即景：倒淌河邊

流吧，流吧，流吧

無論往西，還是向東

就算消失，就算黑夜

就算河床露出星星一樣的石頭

笑吧，笑吧，笑吧

活著就是微笑，歡笑，大笑

活著就是在寂靜里拔節

就算只剩回聲在草棵的脈流里盤繞

哭吧，哭吧，哭吧

一切歸于哭泣：暗泣、抽泣

淚流滿面地回家，夕光明亮

就像你在早晨嚎啕大哭著誕生

贊美吧，贊美吧，贊美——

河水里的天空、草原和微風

草原上的帳篷、牛糞煙和手提奶桶的你

藏狗臥在羊群邊，萬物祝禱

斷 章

夏天，聽從命令的候鳥們在樹枝上列隊

奇怪地扭動脖頸，一言不發

云層也來了，肥胖的身軀拖著石磨

沉甸甸地仿佛在冰上滑行

那些來不及刮胡須的人，在牌桌上沉吟

面色如茶，眼珠似鐵

突然活了過來！又一次活了過來

或者說是在更迅捷地死去——

廣告牌像樹葉一樣抖動，人間聲息如水

這種場景重復了多少次，停頓也就有多少次

在每一次的手足無措中，煙斗怡然自得

在每一次的重復里，仍然帶著性愛的新鮮

卡約村

在這里

犬吠撞落額前古榆的夜露

這是滿身塵土的村野土狗

一聲一聲 用肺部擰擠氣泡

它全部的力氣就是要喊醒月亮：

這里是它的——它是泥土里鉆出的狗

這樣的自主感帶著天然的蠻霸和緊張

隱約連綴起村河里流逝的篝火和喘息

三千年的人臉和腳步，愛情和枯骨

那些鮮血四濺的激戰，還有貧窮的風聲

卡嵌在土層里，剩下石鏃、銅斧和粟麥……

一個一個陶罐似夢似醒

一片一片骨渣若有所思

而狗還在叫，一聲一聲

像是要咳出什么 也像在喚回什么

冰 原

而你必須相信冰原是灼熱的。

你的影子大于或者重于你的步履。

你得呼喚或者制造聲音：

滴水，舔噬，在夢境也得顯示濃重的響動。

在你的期待里，顏色出現了：

是的，血液和太陽相像，皮膚就是大地

云彩沉落眼底，眸子帶著星辰的黑藍……

你的孤獨飽滿地結籽，葡萄沉稠，

你是其中之一……現在，你是石子，

你在石頭里成長，你幾乎脹出自己

——沒有什么物質是純粹死寂的，

你在融化，流動，灼熱，還有更神秘的……

乙未臘末即入丙申隨吟

她的心里有七十二種滋味

每一種都有愛情的苦和甜

她的唇間有七十二個否定詞

每一個詞都對愛情加倍肯定

我的愛人有七十二般變化

滿心羞慚，她變來變去還是愛我

閃 電

你的手指帶著閃電

你的雙眼蘊藏閃電

你的嘴唇飽含閃電

你的閃電纏繞在我的乳尖

你的閃電劃亮我的胸腹

你的閃電點燃我的原野叢林

我也是一道閃電

母獅子

我的愛人怒氣沖沖地瞪著我

好像一只黎明被吵醒的母獅子

而我知道，在毛衣下

那兩個乳房是多么溫柔

就算是溫柔的母獅子

名字還是叫作母獅子

就算是一只母獅子

我的愛人的名字還是叫作溫柔

天空下

一只甲蟲沿著樹干行走

褐色的樹干之上葉簇如鈴，紅果垂懸

再往上鳥鳴婉轉，須你細辨

更遠處是云彩，很白——

云彩之上是天空，藍色的霧氣，藍色的眼睛

我知道自己的道路和大海平行，是橫著的

可還是忍不住在樹下多佇立了一秒鐘

透過細窄的綠色小窗，向上仰望一會兒

接著又仰望了一會兒

陽 光

就是為了讓二月的陽光

更燦爛地滲入皮膚

我們才鉆進電影院

溫習了一遍幽暗的人間

尋 找

成吉思汗和他的鐵騎和他的長調

像黃金火焰流布大地

他在尋找一個通道：

向上的通道

他從那個通道到來

還要從那個通道回去

落 日

無數次被人們朗頌和默讀的落日

無數個似是而非、亙古如新的落日

一遍遍改寫著凝固的時間

卻又從另一個深淵托舉著永恒

反光鏡中的臉疊積、更替、涌流

微笑的臉、狂喜的臉、沉思的臉，流淚的臉

背景是長河孤煙、秋林橫雁

也可以是城市和海洋

而果實正從枝頭脫落

黃昏的褐黑木桶發出噗噗悶響

你我之間，夢就要掀起清晰的泥漿

尕海日出

一

你看見朝霞在天邊

也在大地——

遠處的草灘被喚醒、燃燒

針形尖端上閃爍萬有

二

你看見朝霞是燦爛的

猛然間把云層染成了

礦石的、水紋的、鎧甲的、唐卡的

你回想了一下——

似乎燦爛并不是來得那樣快疾——

之前，天空確實比夢境的顏色更深一些

比夜半的咳嗽更沉一些

三

你看見云層像熱烈游行的隊伍

你聽到尖細嗩吶、粗猛鑼鼓

你知道仿佛在目力以外緩慢飄移的云陣

實際上帶著4G的高科技

四

大勢所趨：

這一天不是從朝霞開始就是從冷雨開始

你在冷雨中聽到過有人唱歌，帶著新生的喜悅

你也看見，在今晨，在燦爛中，

那些云彩就像是由恒河之沙構成

有些帶著晚清的面孔，有些保留著鱷魚的冰涼

——他們都被照亮，閃電中突然撿起枯骨

五

可是，你不能否認纏著閃電的枯骨是美的

纏著朝霞的枯骨是美的

尕海灘上的溪流是美的

翻滾著朝霞，吞吐著閃電，偶爾露出枯骨

六

太陽可能知道所有秘密

太陽必然知道所有秘密

朝霞是必須的，日出是必須的

七

你的日出只有一次

你的日出只在一地

記住這個時刻：你寫下尕海、日出

然后等待被風塵改寫

【作者簡介】郭建強，1971年出生于青海西寧。自1990年起，有詩歌、小說、隨筆見于《花城》《世界文學》《人民文學》《上海文學》《詩刊》《綠風》《詩江南》《青年文學》《中西詩歌》《漢詩》等。著有詩集《穿過》《植物園之詩》《昆侖書》等。有作品入選三十余種國內詩歌和散文選本。獲青海省第六屆文學藝術創作獎，第二屆中華優秀出版物獎， 2015中國桃花潭國際詩歌藝術節新銳詩人獎，《人民文學》2015年度詩歌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