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馬士英系貴陽人,曾任南明弘光朝首輔,兼擅南宗山水;牛石慧系江西人,傳為八大山人朱耷之弟,長于水墨花鳥。2000年吳之邨先生發表文章,考證牛石慧即馬士英,認為今傳牛石慧書畫真跡皆為馬士英筆墨遺珍。本文對吳文論據中的疏誤進行了辨析,并以翔實的史實力證馬士英和牛石慧并非一人,他們生活的年代大約相距半個多世紀。
關鍵詞:馬士英 牛石慧
中圖分類號:K205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8705(2017)02-66-68
馬士英,字瑤草,貴陽人,南明弘光朝廷首輔,擅南派山水;牛石慧,號行庵,江西人,傳為明末遺民畫家八大山人朱耷之弟,曾在奉新縣牛石庵修行,善畫水墨花鳥。過去美術史家從未把二人聯系起來,一些介紹他們的畫冊和論著,也都把“馬”“牛”分開,不相混淆。本世紀初吳之邨先生發表《牛石慧即馬士英》1一文,第一次把“馬”“牛”連為一體,合為一人。倘若此論能夠成立,無疑是對中國美術史的一大貢獻,對研究南明史亦有重要意義。然而筆者細讀吳文并證之以馬士英、牛石慧的傳世作品,發現了很多疑點,有些問題是吳文難以解釋甚至與之完全矛盾的,故草成此文,以就教于吳之邨先生。
在討論《牛石慧即馬士英》一文之前,有必要先介紹吳先生的另一篇文章—《馬士英禪隱青云圃道院考》2,因為二文是姐妹篇,前文乃建立在后文的基礎之上,或者說,后文是前文存在的前提。《馬士英禪隱青云圃道院考》主要考證馬士英的最后歸宿。據《明史》《南明史》等書記載,弘光朝廷覆亡后,馬士英從南京突圍南下,先投南明唐、魯二王,被拒,復改投浙江一帶最強大的反清勢力吳易、吳日生部,順治三年(1646)六月兵敗被清軍擒殺;也有野史稱馬士英逃到臺州四明山金鐘寺削發為僧,被叛徒出賣,清兵剝其皮,實之以草,極為慘烈。以上說法被史學界普遍接受,幾百年來無人發表過異議。但本世紀初吳之邨先生根據清康熙《青云圃志略》、王士禎《池北偶談》等多種文獻,條分縷析,詳加考證,提出了一種新的假說:馬士英當年未死,他亡命江湖十幾年后,于順治十八年(1661)易姓上官,法名道常,號常住,禪隱于江西南昌青云圃道院,后恢復馬姓,人稱馬道人。康熙五年(1666)馬道人遺偈圓寂。吳先生的假說不但有大量史料支撐,而且論證嚴密,環環相扣,具有較強的說服力,如能得到學術界認可,將顛覆人們此前對馬士英的認識。不過,這一假說要鑄成鐵案,尚有待學者們進行充分討論。
與《馬士英禪隱青云圃道院考》的立論堅實,論證嚴謹截然相反,《牛石慧即馬士英》一文立論牽強,論證粗疏,可能由于作者不太熟悉美術史之故,對很多第一手資料均未掌握,因此得出的結論自然會偏離事實,下面試作分析。
吳文從八個方面論證牛石慧即馬士英,因文章較長,這里只列舉論據要點,而不詳加引證。論據一:馬士英少時性格甚“牛”(倔強),他本人亦嘗以“牛”性自居,故后來易為“牛”姓。論據二:貴州苗、侗等少數民族有敬牛之俗,以農歷四月八日為“牛王節”;馬士英誕日、卒日皆為四月八日,他本人又終生臂束銅圈,應有苗族血統,其化身“牛”氏亦頗出苗俗。論據三:《東山外記》載,順治年間豫章有一頭陀,數年拜石不輟;而馬士英故里有“拜石亭”,其姻族楊龍友父子詩中又有“石僧”、“石佛”、“有僧拜石”之語。綜上,拜石頭陀應即馬士英,此亦他易名牛石慧“石”字之來歷。論據四:明末中書舍人林翹善星術,馬士英謫居時曾決其必有大用;《左良玉討馬士英檄》亦有“北頭有朝慧之星,謂英名實應圖讖”之句;而《筆嘯軒書畫錄》載:牛石慧“釋法慧印”,三者互證,揭示出牛石慧“慧”字之所本。論據五:牛石慧書畫草書署名可析讀為“生不拜君”,馬士英則具誓不降清的“牛性”,馬牛其風可謂異曲同工。論據六:道光葉廷琯《鷗陂漁話》稱馬士英山水畫“深得元人蒼逸之趣”;近人姚大榮《馬閣老洗冤錄》卷下《瑤草遺珍》謂馬士英山水畫“以秀逸勝”;而今人徐建融評牛石慧真跡“筆墨濕軟”,二者風格如出一手。論據七:馬士英禪隱青云圃道院時,曾偶吐其經歷“越大江,過越王城”,二語合言之必指其托死地(抗清地)浙西,分言之則可兼指江西奉新。越王城在奉新縣西五十里,清《奉新縣志》載:相傳牛石慧曾在該縣牛石庵修道。這與馬士英晚年行蹤“來龍去脈了然如指掌”。論據八:貴州省圖書館張華女士提供之馬士英寫真肖像復印件,與青云圃道院藏傳牛石慧寫真肖像摹本,經江西省公安廳有關專家用現代刑偵技術手段鑒定,二者基本可以認定系同一個體。綜合以上八個方面,吳文得出如下結論:馬士英法號法慧,變名牛石慧,今傳牛石慧款書畫真跡皆明弘光首輔馬士英筆墨遺珍。
客觀地說,吳之邨先生為了坐實牛石慧即馬士英,旁征博引,大膽聯想,確實下了一番苦功,其勇于探索的精神令人欽佩。但仔細分析,吳先生的結論不是從事實推導出來,而是先有結論再去尋找事實,因此他列舉的論據多屬主觀臆斷,經不起認真推敲,這里且舉兩個例子以窺一斑。在論據六中,作者引證前人評價馬士英的山水畫“深得元人蒼逸之趣”、“以秀逸勝”,今人評價牛石慧的真跡“筆墨濕軟”,然后把它們聯系起來,得出“二者風格如出一手”的結論。這是典型的混淆概念,簡單類比,以為我用。在繪畫評論中,“蒼逸之趣”、“以秀逸勝”,是指藝術風格,而“筆墨濕軟”是指筆墨特征,藝術風格系由多種要素構成,除筆墨外,還包括構圖、色彩、意境、氣韻等,是畫家文化藝術修養的綜合呈現,其內涵遠遠大于筆墨。吳先生僅憑前人和今人對馬士英、牛石慧作品片言只語的評價,便斷言“二者風格如出一手”,未免過于草率。又如論據八,吳先生把馬士英寫真復印件和傳牛石慧寫真肖像摹本,請江西省公安廳有關專家鑒定,得出二者基本為同一個體的結論。這一論據也有諸多問題:首先,馬、牛的肖像都是“寫真”,畫家的畫技有高有低,不一定能把對象的形神準確表現出來;其次,“傳牛石慧寫真肖像”,一個“傳”字,具有很大的不確定性,何況還是“摹本”,可靠性就更低了;再次,有關專家的結論用語謹慎,“基本”二字,乃留有很多余地。馬、牛寫真肖像疑點如此之多,怎么能把它們作為立論的根據呢?吳文中的其它六個論據也大多似是而非,邏輯混亂,本文不再一一辨析,因為僅以下兩點,便可充分證明馬士英與牛石慧并非一人。
一、馬士英與牛石慧都是明末清初的畫家,他們尚有少量作品存世,在題材和藝術風格上對之進行比較,是解開二人關系的重要鑰匙。《中國古代書畫圖目》共著錄馬士英畫作三幅,分別藏于故宮博物院、青島市博物館和南京市博物院,此外安徽省博物館也藏有馬士英畫作一幅。以上作品皆為山水畫,藝術上深受五代董源(北苑)和元代黃公望、倪瓚的影響,這與前人的評價完全相符。周亮工《讀畫錄》載馬士英居南京時,“肆力為畫,學董北苑,而能變以己意,頗有可觀”;楊龍友題馬士英《山水扇面》(南京市博物院藏)云:“衣白(鄒之麟)與瑤草,皆傳大癡(黃公望)一燈。衣白以古勝,瑤草以秀勝,皆是上座”。而安徽省博物館藏馬士英《仿石田山水圖軸》乃臨摹沈石田學倪瓚之作,他在題跋中自詡“形神俱似奇絕”,得意之情溢于言表。《中國古代書畫圖目》共著錄牛石慧畫作八幅,藏于故宮博物院、上海市博物館等七家單位,其中一幅只有存目,未印圖片。八幅作品全部為花鳥畫,題材有松鹿、荷鴨、蔬果、竹石、瓶花等。古代文獻中罕有牛石慧的資料,當代已故著名學者徐邦達在《中國繪畫史圖錄》中評論牛石慧“傳為八大山人朱耷之弟,畫水墨花鳥,極象朱耷。”1從現存馬士英和牛石慧的遺墨分析,馬善繪山水,畫風近似董源、黃公望、倪瓚;牛長于花鳥,畫風“極象朱耷”。如果馬、牛本為一人,是很難出現署名馬士英的作品全部為山水畫,署名牛石慧的作品全部為花鳥畫這一情況的,相互之間應有交叉才是。并且,馬士英生于1591年,朱耷生于1626年,馬比朱年長35歲,如果牛石慧果真是馬士英,他怎么會摹仿晚輩朱耷的畫風并“極象朱耷”呢?這從邏輯上是說不通的。
二、根據馬士英和牛石慧現存作品所署年款分析,更可確切無疑地證明馬士英并非牛石慧,他們生活的年代大約相差半個世紀。前述馬士英的四幅作品,三幅有確切紀年:故宮博物院藏《寒林書屋圖》作于天啟三年即1623年;青島市博物館藏《山水》作于崇禎四年即1631年;安徽省博物館藏《仿石田山水圖軸》作于崇禎十年即1637年;南京市博物院藏《山水扇面》馬士英本人未署年款,該扇面是馬士英贈楊龍友的,后楊龍友將其轉贈萬壽祺,上有“此扇于文淵閣中贈余東行,年少見而悅之,因以相贈,乙酉四月,楊龍友識”等題語,可知最晚繪于南明弘光元年(1645)四月。前述牛石慧的八幅作品,兩幅有明確紀年:天津市藝術博物館藏《瓶花》作于康熙三十三年即1694年;上海市博物館藏《松鹿圖》作于康熙四十六年即1707年。此外,故宮博物院藏《荷鴨圖》作于七十四歲,首都博物館藏《東瓜芋頭圖》作于七十五歲,因牛石慧生卒年月史無記載,不能確知其創作年代,但它們為牛石慧晚年之作無疑。其余藏于故宮博物院的《芝石圖》、藏于徐悲鴻紀念館的《芙蓉游鴨圖》、藏于江西省博物館的《花鳥竹石圖》、藏于黃山市博物館的《荷鴨圖》,均未署年款。以上所引資料表明,署名馬士英的作品最早繪于1623年,署名牛石慧的作品最晚繪于1707年,中間相距84年,足見二人并不是生活于同一時代。過去學術界一般認為馬士英卒于南明隆武二年即1646年,而吳之邨先生考證馬士英卒于康熙五年即1666年。即使吳先生的結論是正確的,馬士英也不可能在他去世28年后創作《瓶花》,在他去世41年后創作《松鹿圖》,除非吳先生能證明這兩幅畫系偽作,或題款為后人所書。但這兩種情況均不可能出現,因為《中國古代書畫圖目》刊載的作品,當年都經過謝稚柳、啟功、徐邦達等七名權威專家的鑒定,他們的眼光是完全可信的。
Ma Shiying, Proved not to be Niu Shihui
Gu Xue tao
Abstract: Ma Shiying, a native of Guiyang, who worked as a chief auxiliary minister in Hong Guang, the Southern Ming Dynasty, was good at painting of landscapes of Nanzong Dynasty. Niu Shihui was said to be a young brother of pseudonym of Zhu Da, a famous painter of the Ming Dynasty. He was good at drawing Chinese paintings of flower-and bird. In 2000 Mr. Wu Zhichun published an article and firmly believed Niu Shihui to be Ma Shiying. He thought that Niu Shihuis works circulated among people were Ma Yingjius original works. This paper analyzed the mistakes in Wus article and proved they were not the same person with strong evidence of detailed historical facts. They lived in two eras separated by half a century.
Key words: Ma Shiying; Wrong; Niu Shihui; Textual Research
責任編輯:厐思純
作者簡介:顧雪濤,男,貴州民族大學民族科學研究院助理研究員。
1 該文載《南京藝術學院學報(美術設計版)》,2000年第2期。
2 該文載《安徽史學》,2000年第2期。
1 徐邦達編《中國繪畫史圖錄》(下冊),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1984年版,第768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