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莉芳：除了穿越，科幻也能回到過去

如果說劉慈欣的《三體》是中國硬科幻最高水平的代表，那么錢莉芳的《天意》則是中國軟科幻的扛鼎之作。“我至今還記得當年閱讀《天意》時那種奇妙的感受，作者竟然創造了一個基于東方歷史的科幻世界，韓信、張良、秦始皇、劉邦、項羽、竟然可以毫無違和地活在一個既真實又科幻的時空，并且我覺得，《天意》中的韓信就是中國版的超級英雄。”劉慈欣曾如此評價。2004年錢莉芳發表《天意》，在當年就獲得了中國科幻最高獎——銀河獎特別獎，比《三體》還早了兩年。

錢莉芳構建了一個歷史與科幻交織的世界，她筆下的男主角就是漢初三杰之一韓信，他通過來自外星、人首蛇身的“龍羲”的幫助，在楚漢戰爭中利用自己卓越的軍事才能，平定魏國，后又背水一戰擊敗代、趙……誰想看似要迎來圓滿結局的韓信卻發現了龍羲想要將人類文明歸于洪荒的驚天大陰謀，于是走上了和它決裂的道路。錢莉芳在嚴絲合縫的歷史故事中假托時間機器的設想，以奇妙的視角講述了這個悲劇式的英雄。

在《天意》出版的七年后，錢莉芳才再次發表了新作《天命》，亦是歷史科幻題材。迄今為止，她都沒有接受過大規模的采訪，只在2011年《天命》首發上市時參加過一個科幻作家研討會，其他時間，她則在江蘇無錫安安靜靜地做一名中學歷史老師。不過我們在采訪中得知，現如今錢莉芳已經不再在講臺上講課，但以前她上課時常會講一些歷史逸聞、不解之謎，提高學生的學習興趣。學生中有不少人讀過她的小說，也有人從別的老師處知道后，特地拿了書來找她簽名。但學生們越喜歡，錢莉芳越是注意低調，“畢竟他們是來學校上學，不是來追星的。現在的學生課業壓力很重，政史地理化生一門也不能輕忽。偶爾看本書調劑一下心情可以，但全副精力都撲進文學里，我不敢肯定是福是禍，更承擔不起這個責任。”

小的時候，錢莉芳每年都會訂閱《科幻世界》，她很早就喜歡看各種神秘懸疑的故事：“XX未解之謎”、“神秘的XXX”……國內的“何慈康”（何夕、劉慈欣、王晉康）三大家、國外的邁克爾·克萊頓她都十分欽佩。談起自己的寫作習慣，錢莉芳直言自己有個怪方法——“半饑餓”狀態。“剛吃完飯思路會比較遲緩，思維最靈敏、靈感最多的時候往往是快到飯點的時候。”因此她常常不顧家人再三催促，先把想到的靈感或段落記下來，晚一兩個小時再吃飯，甚至半夜將睡未睡的時候，也會有靈感冒出來。“所以我養成習慣，床頭放好紙筆，一有靈感，不管多困，立馬開燈記下來。”

對于科幻從類型文學走向主流，錢莉芳將更多地原因歸于市場這個大環境，不管是“三體熱”還是“IP熱”，產業鏈的成熟讓科幻變得更通俗化。她曾用《哈利·波特》舉例：其實大多數人并沒有理解書的內容本身，無非是看電影、趕時髦。“書本身其實比電影好多了。”她說，科幻通俗化不是作者能夠力挽乾坤的，而他們只能盡量做到更多地貼近大眾。

Q=《北京青年》周刊A=錢莉芳

正史野史、奇聞異錄，可以有無數種科幻解釋

Q：一般的科幻小說和電影都是描寫對未來或者太空的想象，怎么會想到另辟蹊徑來寫“歷史”科幻的呢？

A：我最早看科幻小說，就是起源于對太空題材的興趣。但看到后來，難免會審美疲勞。后來偶爾發現一些以過去為背景的科幻小說，感覺味道更美妙。一件神秘事件，發生在生產力極不發達的古代，相比發生在科技高度發達的未來，肯定要震撼得多。只是中國古代背景的科幻小說屈指可數。明明“原材料”很多，卻沒多少人動這一塊，我只好自己動手產糧，滿足自己順便也造福同好了。

Q：如何在遵循史實又不使邏輯混亂的基礎上加入科幻的元素？

A：這個主要靠事前功課做足，多查些歷史資料，在自己腦洞的基礎上，找出足夠多支撐的“證據”。反正中國有豐富的神鬼志怪資源，只要善加利用，正史野史、奇聞異錄，組合起來，可以有無數種科幻解釋。

Q：為什么選擇楚漢相爭這個歷史背景？更喜歡項羽還是劉邦？

A：秦末漢初一直是我喜歡的一個時代，司馬遷的忠實描述給我們留下了一組特別真實可信有人性味道的英雄群像，各有風采。不像有些時代，正面人物都帶著那個時代的“政治正確”的光環以致失真。

Q：主人公韓信在你的筆下顯得有血有肉，甚至有點“偶像劇男主角”的感覺，當初是如何設計和揣摩他的心理活動的？

A：最早知道韓信的故事，就對這個人有種特殊的感情，覺得他是一種類似古希臘悲劇英雄式的人物。我只是把我對他的直覺盡量用情節、用對話描繪出來。至于他的心理活動，主要是靠設身處地去想，遇到那樣的事情，他會有什么反應？當然，由于我對他的偏愛，我是用一種高貴的人性代入，去構想他的反應的。

Q：以你現在的眼光，《天意》有沒有覺得差強人意或者留有遺憾的地方？

A：自己的東西，我從來沒有完全滿意過。《天意》寫得早，現在回過頭去看，更是缺憾一大堆。比如過渡章節比較生硬、器物典章不夠熟悉、許多可以挖掘的地方淺嘗輒止、情感描寫太幼稚……每一次再版，自己校對修訂的時候，總會看得想鉆到地縫里。但是沒辦法，作品已經出來了，就像孩子生出來總不能塞回肚子里。唯一聊可告慰的，如果放空自己、只當別人寫的去看這本書，我還是會被這本書吸引，會一口氣看完，而且至今能感受到韓信的魅力。

Q：《天意》的網劇項目已經開機，你參與了多少？演員的選角是否符合你的預期？

A：我對影視劇制作不了解，所以并未參與其中。演員從劇照上看還不錯，唯一的缺憾是俊男靚女太多，我這個大叔控不免略有失落。不過想必大多數年輕觀眾會喜歡，電視劇不是為我一個人服務的。我很期待最后的成品，希望它能讓觀眾滿意。

Q：如何看待現在IP劇的風靡？對《天意》有什么期待？

A：所謂IP熱，其實就是資本在市場的推動下，快速高效地把人們喜歡的小說影視化。不過小說和影視是兩種不同的表達方式，真正要實現小說和影視的雙贏，需要的是耐心打造。《悲慘世界》、《三個火槍手》、《福爾摩斯探案集》等等都曾是國外的大IP，影視圈已改編拍攝出無數的版本，事實證明，越是精心打磨的，才越能真正釋放出原著的璀璨，也成就影片本身。《天意》當然不敢妄自尊大與這些經典攀比待遇，但也期待能獲得一些優待，好讓更多的人分享到一個悲壯的中國英雄故事。

對于小螞蟻來說，人類就是外星人

Q：你從小就很有想象力嗎？

A：我算是比較喜歡胡思亂想的吧，學校附近在造房子，看著那片工地我都能跟同學胡謅出一大堆故事。小時候常被家父批評“不切實際”、“只會空想”，唉，說起來都是淚。誰知道我今天就是靠這份天馬行空的想象力獲得精神和物質的雙豐收呢。前幾年整理雜物發現一本初中時的筆記本，里面記了一個腦洞：一位學生在教學樓附近的某個點上，發現手表經常會變快或變慢，后來才發現那里是一個時空陷阱，然后就在那里穿越了，還把少年秦始皇帶了過來……看來我的“穿越”情結也是從童年到現在一以貫之的，而不是無緣無故突然冒出來的。還有一些武俠的腦洞，元末明初背景的，或架空的，人物名字都擬了一堆，相當中二，看得恨不得閱后即焚。不過想想也是當時真實的心路歷程，回顧過自己的創作歷程，再看現在年輕人的網文也多少可以寬容些，他們其實就是過去的自己呀。

Q：相信人有一天真的可以穿越回過去嗎？想穿越到什么時候？成為誰？

A：我不相信人真的可以穿越過去，因為如果穿越有朝一日真的可以實現，那么我們在過去應該已經遇到過來自未來的人了，可至今沒有絲毫這方面的證據。所以我也不曾設想過自己如果穿越的話去哪個時代。科幻的穿越，也不會存在穿成別人的問題。“附體”屬于玄幻的范疇。如果一定要假設，那我選擇去漢末，穿成黃月英。

至于外星人，我小時候堅定地相信外星人的存在，現在有點動搖了，大概還有60%的堅信度吧。跟穿越一樣，如果存在，他們早該跟我們聯系過了。也許宇宙太廣闊了，跨越光年這種尺度的距離太艱難了，每個適合生命存在的星球，那些生命在發展到能星際航行之前就因為星球自身的衰亡而滅絕了吧。星球跟孤島一樣，我們這個地球也許就是一個復活節島，自生自滅，今天的高樓大廈就是未來孤零零的巨大石像。再說，“人”的定義該以誰為標準呢，一個外星球的生物進化到什么程度，可以稱之為“人”呢？如果外星人在100萬年前來到地球，會指著貌如猿猴的直立人高呼“這里有個外星人”嗎？或者我們今天的文明程度，在某些外星人眼里只是螻蟻呢？再或者，對地上的小螞蟻來說，我們也許就是神秘可怕的“外星人”呢。

不至于因劉慈欣的夸贊而自大

Q：據說劉慈欣因看了《天意》受到啟發，你們有交流過嗎？

A：我和大劉電話交談過，也曾通過郵件。他是一個直爽而溫和的人，和他作品里的毀天滅地不同。他是說過《天意》對他的啟發，但那是他的謙遜，我不至于因此自大。我喜歡他的每一部作品，《三體》是巔峰之作，我熬夜看《三體》看得差點耽誤上班。他有一種別的作家所不具備的描寫宏大場面、極限情況的天賦。在我看來那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尤其是那些大難來臨的細致而廣闊的群戲，如果我遇到這樣的情節，只會繞著走，太艱巨了。可他就能用一個個普通的漢字，排列組合出叫人驚嘆得忘卻身外之物的效果。

Q：如何看待中國的科幻文學發展？你覺得科幻文學作家們還需要做哪些努力？

A：科學昌明、經濟發展的時代，往往也是科幻文學大發展的好時代。《三體》三部曲在這個時代出現，可以說太恰逢其時了。如果早個一二十年，恐怕起不到這樣好的效果。有沒有好作品，不取決于作者，而取決于市場。中國這么大，哪個時代都不乏優秀作者。只是以前的科幻小說作者，稿酬有限，大多是業余創作。現在有三體熱加IP熱的推動，寫作也能支持起一份有尊嚴的生活，想必會有更多的科幻作家把全部精力集中在科幻創作上，所以我對中國科幻文學前景還是挺樂觀的。

Q：一篇好的科幻小說應該具備哪些特質？

A：情節能抓人、人物站得住、有別人不曾想到的奇思妙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