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諍
1933 年12月14日下午,有 “遠東第一樂府”之稱的百樂門飯店舉行落成典禮,這是一座能讓整個滬西都拜倒在腳下的時髦建筑,也是彼時上海乃至整個遠東的 “娛樂頭牌”。這座外觀堂皇富麗、內部摩登精致的美國近代前衛Art Deco鋼筋混凝土建筑,歷經9個月的施工后才告落成,建筑占地930平方米,建筑面積達2550平方米。開幕那天,《申報》贊譽之聲猶言在耳:玻璃燈塔,光明十里。花崗巖面,莊嚴富麗。大理石階,名貴珍異。鋼筋欄桿,靈巧新奇。玻璃地板,神眩目迷。彈簧地板,靈活適意。

前塵往事:“老上海最好的辰光”
可以這么說,百樂門的拔地而起與上世紀30年代的時代背景,這一“老上海最好的辰光”不無關系。其時,上海經濟已然占據整個中國的半壁江山,而近一百年的開埠史更引得西風東漸,兩廂融合之下,一個消費型主導的市民社會儼然不憚于同全球任何一個大都會媲美。在這種社會氛圍下,跳舞早已不再是外僑的專利,熱愛新鮮事物的上海人很快趕上了時代的步伐。面向市民富裕階層和青年學生的新式舞廳像雨后春筍般地蔓延開來。在社交英文中,歌舞廳有兩個專名:Ballroom與Cabaret,前者須自帶女伴,屬于正式高雅之地;后者則提供伴舞女郎,相對而言不免有些俗意。走高端化、貴族化的百樂門自然屬于前者。當時有四家最高檔的舞廳:百樂門、仙樂斯、新仙林和麗都,這其中,百樂門因其奢華最受矚目與歡迎。
據滬上老克拉們回憶,百樂門最具魅力、為人稱道的當是它的設施和裝飾。底層大門前有雨棚,入門迎面有扶梯,也有電梯。二三層為舞廳及旅館。登樓后,前為衣帽間,再進門則為舞廳,中間為舞池,長40米、寬20.7米,可容數百人同時起舞,舞池下面采用了當時上海尚屬少見的彈簧地板,這種地板隨著舞者跳躍而顫動,令人生出舒暢愉悅之感;樓廳的小型舞池則用了玻璃地板,是以厚為2英寸硬實的晶光玻璃鋪成,下裝電燈,光從下打出,令人目眩神迷,恍若進入仙境一般;樓內設空氣調節系統,即便放在今天也可以憑借“綠色環保”引風氣之先:在舞廳頂開鑿成千小孔,外面的新鮮空氣經蒸汽熱管的逼壓,由小孔輸入舞廳。同時地板四周布吸氣孔,將廳內濁氣排放到室外。每10分鐘循環一次,由此,場內抽煙的煙霧和跳舞生出的熱氣等問題都得到了解決。1949年后,作為“資產階級娛樂方式”的象征與堡壘,百樂門的命運可想而知,它曾更名為“紅都大戲院”、“紅都影院”,無不帶有時代痕跡。1979年《保密局的槍聲》公映,這部曾創下六億人次上座率的電影中有大段情節在百樂門取景拍攝,幾乎一夜之間,百樂門又在人們心中恢復了聲名。

開門揖客:“忠于原作,更上層樓”
“我從9歲到12歲都在上海度過。1945年,我從塵土飛揚的重慶來到上海一看,花花世界。那時我只是個孩子,也不曾進過百樂門,只是路過在門口張望,見一群舞小姐婀娜地款步踏入,那種無與倫比的翩然風姿,真是踏遍全世界都再也找不到,怕是只有在大上海,這方百年來浸潤于中西文化的靈氣之地,才能融合、培育出這樣精致的美人。”在談及自己的短篇小說《永遠的尹雪艷》創作靈感時,作家白先勇回憶道——在1979年《當代》雜志的創刊號中,《永遠的尹雪艷》是內地改革開放后刊登的第一篇臺灣小說。
然而這并不是白先勇唯一一次觸及個人記憶中的百樂門。在稍后另一部聲名更大,流傳更廣的《金大班的最后一夜》中,他借筆下主人公臺北夜巴黎舞廳舞女大班金兆麗之口,幽幽地道出對老上海摩登繁華的艷羨之情,“左一個夜巴黎,右一個夜巴黎,說起來不好聽,百樂門里那間廁所只怕比夜巴黎的舞池還寬敞些。”其實,在一代文人雅士對老上海的回憶里,百樂門從來都是個繞不過去的話題。“沒錯,在我眼中百樂門從來不單是一棟建筑,之所以后來沉淀為時代的印記和歷史的符號,除卻富麗堂皇的裝修風格,更重要的是這里見證過一個個時代名人和上演的一幕幕傳奇故事。某種意義上說,如果沒有這么多名人掌故,我甚至擔心它很可能熬不過歲月的洗禮。”今年4月22日,重裝后的百樂門開門揖客,上海百樂門文化娛樂有限公司董事長鄭鴻河先生回憶過往,好不感慨。

2013年接手百樂門修復重開工程之初,鄭鴻河便定下了“忠于原作,更上層樓”的修繕原則,“在此之下,設計是百樂門的靈魂,我們遵從點線面相結合的設計原則,一是尊重當時的Art Deco藝術風格,為‘面;二是以三四十年代上海意象為‘線;三是以時代典故名人故事為‘點。通過點線面結合,確保重獲新生的百樂門能夠實現歷史與現代的完美融合。”他舉例說,此次百樂門外立面的修繕,便是歷次修繕最為完整的一次,“它還原了當年塔頂的原樣及內透光的模式,層次分明柔和的外夜景燈,顯得更加的高貴。”
而推開一樓大門,Art Deco藝術風格便撲面而來,其裝飾具有象征新時代黎明曙光的放射狀太陽光與噴泉形式,細節靈感取材自爵士樂、短裙與短發、震撼的舞蹈等打破常規的感受,蘊含埃及與中美洲等古老文明的特征。從一樓大堂蜿蜒直至三樓頂層的連貫彎型扶梯,賓客可以首先看到(CHARLIE)查理·卓別林圓廳——1936年,著名喜劇大師卓別林在完成《摩登時代》之后,乘坐郵輪環球旅游,在三個月內先后兩次來到上海,都到百樂門舞廳跳舞。這個圓廳的設置便是向這位默片時代的電影之王致敬。二夾層少帥圓廳以“君子之風,豪杰之氣”為設計理念,再現當年聞名上海灘的玻璃舞池,在門口更展現了少帥張學良當年意氣風發的詩句,“英雄應有笙歌地,不比吳宮響屟廊。”
曾幾何時,U字型的回馬廊是百樂門的特色標志,身處回馬廊可以俯瞰整個二樓舞池。此次修繕除了復建這一經典結構外,在回馬廊兩側分布有八間名伶廂房,分別以當年百樂門當紅的歌后:韓菁清、陳娟娟、龔秋霞、吳鶯音、姚莉、周璇、白虹、張露八位名伶命名。提起這八位麗人,風頭各個一時無兩:“金嗓子”周璇是大家最為熟知的,一首《夜上海》道盡滬上風情;韓菁清,14歲就參加百樂門歌唱大賽,可謂是這里一手捧紅的歌后,1975年嫁做作家梁實秋為妻;姚莉當年被人稱作“銀嗓子”,代表歌曲是那首《玫瑰玫瑰我愛你》;張露是當年上海灘著名的國語歌手,除了唱紅了那首《給我一個吻》,更把歌手的基因傳給了親兒子——紅透兩岸三地的歌手杜德偉。




Q=《北京青年》周刊
A=鄭鴻河先生
Q:你是如何與這幢傳奇建筑結緣的?
A:百樂門這個名字取自諧音Paramount,英語為至高無上的意思,而百樂門為“入我之門,百事皆樂”之意。之前的了解都是通過影視和書籍,覺得它是一個很奢華高檔的地方,會讓我有一種不敢進來的感覺(笑)。2012年機緣巧合,我第一次進來參觀,實話講,當時的情形很令人痛心,回馬廊都已經看不出來了,地板踩上去也有一種搖搖欲墜的感覺,要知道這里可是上海的文化地標啊。
Q:所以你接手了修繕和重開的工程,談談你當初的規劃。
A:百樂門是上海優秀保護建筑,它的建筑價值和文化意義是獨一無二的。修繕上我們嚴格恪守“保護第一,修舊如舊”的原則。具體的,通過查閱當年相關的文獻,拜訪專家學者,并在靜安區文化局的主導下成立了專家組,對項目進行專項研究。最后我們決定用懷舊加時尚的風格來打造,因為這里畢竟不是一個博物館,要加一點人氣,與時俱進地加入一些時尚元素。
Q:我注意到“點、線、面”的修繕設計方案,特別的,所謂以上世紀三十年代上海意象為“線”,為何對這一時期情有獨鐘,在你看來海派文化在此有哪些體現?
A:百樂門是上世紀三十年代興建的,那也是老上海最輝煌的時期,大時代、大上海、大世界,繽紛旗袍、黑膠留聲機、爵士樂、狐步舞,這些都是“三十年代上海”的獨特意象和構成元素。百樂門是上述元素的大匯聚,可以說是“三十年代上海”意象的典型代表。老上海的海派文化是在兩種文化的碰撞中產生出來的,所以我們這次在裝修上肯定都做了相應的體現。同時,我想強調這是一次精神與物質的修繕與蘇醒,百樂門現在之所以還能夠保存著,跟那些名人的故事是分不開的,我希望此次通過修繕,證明這些人和他們的故事已經沉淀在百樂門,成為這里氣韻的一部分了。
Q:一個老建筑如何給它賦予新生,未來有何愿景?
A:今后我們會利用百樂門這個招牌把它打造成為一個可以持續發展的海派文化的VIP,我們早在策劃的過程中就已經準備好了兩個舞臺:在歌舞方面,通過和深韻上海文化的百樂門藝術總監、音樂牛人胡彥斌先生的合作,將在百樂門舉辦歌唱比賽發掘新人,進入胡彥斌校長創辦的“牛班音樂學校”進行專業的培訓, 畢業后簽約百樂門作為駐場歌手演出。在影視方面,“上海百樂門影業有限公司”將對簽約的歌手進行演藝培訓,提供影視演出機會,如同當年的百樂門,制造眾多的歌影雙棲明星。我們也會不定期舉行一些公益活動,讓民眾能免費進來,會有免費的舞蹈老師來教他們跳舞,在這一點上我們與政府也是達成了共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