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霞+姿姿
浙江省舟山市不孕夫妻馬立強與嚴桂芳在舟山市婦幼保健院做了取精和取卵手術,并配型成功5個胚胎。就在嚴桂芳等待醫院為其進行胚胎移植期間,馬立強遭遇海難失聯,生死未卜。強忍萬箭穿心般的痛苦,嚴桂芳懇求醫院如期為她實施手術,讓她為心愛的丈夫留下唯一的骨肉。可令她難以置信的是:醫院拒絕了她的要求!嚴桂芳將如何捍衛自己的生育權利?

2016年12月12日,隨著舟山市定海區人民法院的一紙判決,詳情浮出水面。
丈夫生死未卜:冷凍胚胎成為她和公婆的唯一寄托
2016年5月12日晚上,浙江省舟山市一家公寓的女主人嚴桂芳等候出海的丈夫馬立強收工回家。突然,急促的敲門聲響了。敲門的是和馬立強一起出海打魚的胡建生的妻子黃英,滿臉悲戚的她帶來一個驚天噩耗:“建生他們,他們,遇難了!”
出生于1984年的嚴桂芳是貴州省遵義市習水縣人,初中沒畢業便來到浙江舟山一家皮鞋公司打工。2012年,嚴桂芳經人介紹,認識了比她大2歲的馬立強。馬立強是舟山市本地人,和其他3人共同經營著一艘漁船。在交往的過程中,馬立強漸漸地喜歡上了善良本分的嚴桂芳。2012年底,馬立強與嚴桂芳步入了婚姻的殿堂。可婚后兩三年過去,嚴桂芳還是沒有懷孕的跡象,這下可急壞了公公婆婆。
2015年10月的一天,嚴桂芳和馬立強來到舟山市婦幼保健院做了全面的檢查。檢查結果顯示,嚴桂芳輸卵管堵塞,也就是說,嚴桂芳想要通過正常方式懷孕生子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得知這一結果,嚴桂芳詢問醫生有無治愈的可能,醫生對她說,依照她目前的情況,治愈的幾率非常小。但是他們可以考慮通過“試管嬰兒”的方式孕育寶寶,不過,胚胎移植的過程,可能有些痛苦,甚至比正常生孩子更痛。“只要能懷上孩子,什么痛苦我都愿意承受!”嚴桂芳堅定地說。馬立強一把將妻子摟在懷里,心痛不已。回家后,嚴桂芳與馬立強將診斷結果及打算用試管嬰兒生育的計劃一并告訴了父母。父母聽后半晌無言,馬母抽泣著對嚴桂芳說:“按說不該讓你遭這種罪,可我們家的情況你也知道,馬家就立強這一根獨苗,不能在他這里徹底斷了,辛苦你了。”
2016年2月,嚴桂芳和馬立強夫妻倆再次來到醫院。他們按照醫生的要求分別簽訂了一份有關“取卵”和“取精”的知情同意書。隨后,醫院開始對嚴桂芳和馬立強實施取卵、取精手術。馬立強的取精手術相對簡單,但嚴桂芳的取卵手術則比較復雜:醫生將一支長長的針管,深深地扎進了她的體內;為保證卵子不受傷害,手術前不能打麻藥。嚴桂芳咬牙忍受著鉆心的疼痛,一雙手將身下的床單生生地撕破了。
幾天后,醫院打來電話,告訴嚴桂芳和馬立強,他們的胚胎配型成功了5個。
2016年3月19日,這一天是他們進行胚胎移植的日子。他們原以為這次可以順利地進行胚胎移植。但檢查結果卻并不樂觀。醫生告訴嚴桂芳,她的子宮內膜容受性不好,暫時不能進行胚胎移植術。嚴桂芳需要回家進行3個月的調養,待子宮條件允許后,才能進行胚胎移植。隨后,在醫生的要求下,夫妻倆又簽訂了一份《胚胎冷凍知情同意書》和《全胚冷凍知情同意書》,也就是同意暫時將配型成功的胚胎進行冷凍。
回到家中的嚴桂芳謹遵醫囑進行調養,為3個月后的胚胎移植做著準備。
誰能想到,就在嚴桂芳滿心歡喜地等待胚胎移植的時候,丈夫會突然遇難了?她覺得天都塌了!
遭遇倫理困境:為了孩子她要沖破一切阻撓
在當地漁政部門的調查下,馬立強和3名合伙人的漁船出事的原因被查清。原來,5月12日晚上,天氣突變,海面刮起了5級大風,巨浪將回家途中的馬立強的漁船打翻,包括馬立強在內的4名船員全部失聯。盡管各方努力搜尋了半個月,但依然沒有他們的下落。
從馬立強失聯的那天起,馬立強的父母就雙雙病倒在床,嚴桂芳覺得自己有義務咬牙撐起這個家。此前,嚴桂芳除了收拾自己房間外,其他的家務活基本上輪不著她插手,但如今,她不僅每天洗衣做飯,還要給公婆熬藥煨湯。即便如此,公婆的精神狀態仍一天天變差,一向身體硬朗的婆婆,此后走路一直佝僂著背,令嚴桂芳心酸不已。照這樣下去,就算馬立強哪一天突然回來了,公婆恐怕也不在人世了。
嚴桂芳突然想了起來:她和馬立強的胚胎不是還在醫院冷凍著嗎?那是她和馬立強的愛情結晶,是馬家唯一的骨血,是全家的希望所在啊!想到這里,嚴桂芳克制住丈夫失聯的惶恐與悲傷,勸說公公婆婆:“媽,我知道,這些天您跟爸爸每一天都是在痛苦與思念中度過的,我也一樣啊。您放心,醫院不是有我跟立強的冷凍胚胎嗎?等我把身體調養好了,就去醫院做移植,我一定要把孩子生下來。”
婆婆聽兒媳一說,心頭敞亮了許多。
幾天后,嚴桂芳在婆婆的陪伴下來到醫院,要求繼續進行胚胎移植手術。醫生詢問嚴桂芳,她丈夫馬立強怎么沒有一起來。她哭著說:“立強他出事了。現在都過去了大半個月了,一點消息也沒有。”
聽完嚴桂芳的敘述,醫生表示很同情,但隨即說道:“我們醫院有規定,進行胚胎移植必須夫妻雙方同時到場,只有你一個人是不行的。”一旁的婆婆趕忙說道:“她不是一個人,這不是還有我嗎?”醫生笑了笑,說道:“阿姨,您只能是作為親屬陪同病人手術。這需要簽字時,您可是代替不了的。”見醫生這么說,嚴桂芳的婆婆一時間竟不知說什么好。
嚴桂芳不明白,之前她和馬立強已經先后簽署了四份知情同意書,為什么醫院不同意了呢?距離醫生辦公室不遠的一個房間就是胚胎冷凍室。之前,嚴桂芳和馬立強通過體外授精的方式成活的5個胚胎就存放在這個房間里。此刻,嚴桂芳就站在胚胎冷凍室的門外,隔著玻璃窗就可以看見存放胚胎的器皿,這么近的距離,卻讓嚴桂芳覺得是那么的遙遠。
嚴桂芳無法接受醫院方面的說法。她并不是以弱者的身份來懇求醫院為自己做什么,而是要求醫院履行約定的義務,還她生育的基本權利。而且,這次胚胎移植手術實在太重要了:這個胚胎是自己和生死未卜的丈夫唯一的骨肉、是公婆的精神寄托,更是全家的希望所在!當嚴桂芳要求醫生履行手術義務再次遭拒后,她找到了醫院的院長,向他道明了事情的來龍去脈。院長隨后召集醫院骨干和全市這方面的專家召開會議研究討論。
2016年6月底,在舟山市婦幼保健院召開了倫理委員會會議。與會人員分別是醫院專家和舟山市倫理學、社會學、法學和生殖學等方面的專家。
倫理學家認為,嚴桂芳已經在醫院完成了胚胎移植的前期工作,并和醫院約定好3個月后進行胚胎移植。應該說,嚴桂芳對此是抱著很大的希望和信心的。所以,在嚴桂芳身體條件允許的情況下,醫院應該尊重嚴桂芳的意愿,為她進行手術。
社會學家則認為,根據衛生部2003年頒布的《人類輔助生殖技術和人類精子庫倫理原則》中的“社會公益”原則規定:“醫務人員不得對單身婦女實施人類輔助生殖技術。”馬立強因海難失蹤,已無生還的可能,所以,嚴桂芳已屬于“單身婦女”范疇。在這種情況下,夫妻雙方生育的愿望就變成了嚴桂芳單方的意愿,所以,應該終止對嚴桂芳實施胚胎移植手術。
法學代表也提出了自己的觀點。他認為,像嚴桂芳這種配偶失蹤的女性要求繼續履行人工生殖醫療合同的情況,在我國司法實踐中還沒有過先例。所以,建議先不答應她繼續進行胚胎移植的請求,待我國相關法律法規修改、完善后,再實施手術。最終,醫院倫理委員會討論后認為,不同意馬上給嚴桂芳進行胚胎移植手術。
當嚴桂芳和公婆獲悉會議決議后,非常失落。
8月17日(農歷七月十五,中國人祭拜去世親人的日子)那天,嚴桂芳獨自到丈夫每次出海的地方徘徊時,發現婆婆正在海邊燒紙,哭聲凄厲絕望:“強兒,你去了哪里?你也得給我捎個話啊。”嚴桂芳心痛不已。這一刻,她下定決心,不管有多么困難,也要試一試!
柳暗花明:她保住了自己和丈夫的愛情結晶
此后,對法律原本一無所知的嚴桂芳,買來關于生育政策、法律及生理知識方面的書籍,開始利用自己有限的文化知識,晝夜刻苦攻讀。與此同時,她聘請了當地律師,為自己爭取權益。
2016年10月,嚴桂芳將舟山市婦幼保健院告上了定海區人民法院,要求繼續履行胚胎移植手術。
消息不脛而走。不少人覺得她純屬嘩眾取寵:“一個沒什么文化的漁民的老婆,想和這種專業醫院較勁,真是自討沒趣。”“實在想生孩子,改嫁不就得了。”當然,也有不少人對嚴桂芳的行為表示支持:“她和丈夫的胚胎明明成活了,醫院憑什么不給她移植?”種種議論傳到公婆耳邊,他們有點受不了。他們這樣年紀的人,把臉面看得尤其重要。兒子兒媳不能正常生育,在他們看來,原本就不是一件太光彩的事情,所以試管嬰兒的計劃,也是一家人偷偷摸摸地進行的。如今,因為兒子的失蹤,此事被徹底揭開并公之于眾,在當地炒得沸沸揚揚,讓兩位老人很是尷尬。嚴桂芳感受到了公婆的心緒,她勸說兩老:“別人有什么難聽的話,讓他們盡管沖著我來,我什么都不怕!”
2016年10月的一天上午,嚴桂芳與醫院關于“醫療服務合同糾紛”的案件準時開庭。
法庭上,嚴桂芳要求醫院繼續履行醫療服務合同,為她進行胚胎移植手術。醫院則以倫理委員會的決議為由,表明他們不為嚴桂芳做胚胎移植手術是有法律依據的。除此之外,醫院還提出了一個“保護后代”的原則。他們認為,嚴桂芳的丈夫馬立強可能無法生還,如果通過胚胎移植手術生育孩子,那么孩子一出生就沒有父親,在單親環境下成長肯定會對孩子的心理、性格等方面帶來一定的影響。
法庭上,嚴桂芳與醫院都堅持自己的觀點。因案件特殊,法官沒有當庭宣判。休庭后,審判長張卓峰與兩名人民陪審員一起對案件進行了認真的討論。對于張法官來說,這樣的案件他還是第一次遇到,盡管他翻閱了大量的資料,可是他發現,類似的案件在國內也屬空白。在這樣的情況下,張卓峰依照現有的法律法規,結合法理與情理,給出了以下幾點審理意見:
第一,嚴桂芳、馬立強夫婦之前沒有生育,也沒有收養子女。這種情況下,實施生育手術首先是不違反計劃生育法律法規的。嚴桂芳的丈夫馬立強雖然因海難事故下落不明,但目前從法律上講還不能認定馬立強已經死亡,所以,原告嚴桂芳的身份應該是已婚婦女,而不是單身婦女。既然不是“單身婦女”,那么,醫院為嚴桂芳實施人類輔助生殖技術就不違反“社會公益”原則。
第二、嚴桂芳與丈夫馬立強通過簽署知情同意書的方式,與醫院建立了醫療服務合同關系,下一步等待實施的是胚胎移植手術。由于馬立強目前下落不明,確實無法就胚胎移植術簽署知情同意書。但是,在此之前馬立強已經先后簽署了四份知情同意書,從中可以看出,馬立強對于通過胚胎移植術生育子女的意愿是很明確的。
第三、物質能力或者說經濟能力,不應該作為公民行使生育權利的約束條件,何況醫院方并沒有證據證明嚴桂芳缺乏撫養子女的能力。
2016年12月12日,舟山市定海區人民法院作出判決:舟山市婦幼保健院應當繼續履行與嚴桂芳之間的醫療服務合同,繼續為她進行胚胎移植手術。
拿到判決書的那一天,嚴桂芳攙扶著公公婆婆,來到了馬立強出海的地方,面向大海,含淚告慰:“立強,我們贏了!我們的孩子保住了!”此后,舟山婦幼保健院為嚴桂芳做了手術前的檢查,確定2017年6月為嚴桂芳做胚胎移植手術。嚴桂芳全家人都樂壞了。
(因涉及隱私,文中除法官外,其他人物均為化名,所涉單位及相關信息作了技術處理。)
[小編發言]
本文中,嚴桂芳通過法律程序,在丈夫失聯的情況下,最終讓醫院為她進行胚胎移植手術,其堅持的勇氣可嘉,對愛情的堅貞也令人敬重。此案的最后裁定,也體現了法官公正而不失溫情的一面。
但我們也看到,嚴桂芳贏得官司的過程并不是一帆風順的,甚至說是艱難的。因為她面對的是法律上的“盲點”——隨著現代醫療技術的不斷進步,一些特殊人群對于輔助生育的需求得到了滿足,但有關胚胎方面的法律條款并不完備,人工生殖的許可、管理以及監管也尚未納入法治軌道。希望有關部門高度重視,建立健全相關制度與管理,讓公民的生育權、生命健康權等基本權利,在法治的框架內得以最充分的實現。
編輯/沈永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