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海棠花兒靜靜開

◎繆金培

那年,海棠花兒靜靜開

◎繆金培

一

窗外，秋雨密密地斜織起來，林如熙打開書包，發現出門時由于心急把雨傘落在宿舍了。望望四周，大家都在認真聽課，沒有誰因為突然下雨而心慌。也對，同學們大多結伴而行，有的還自己帶了傘。只有自己，一向獨來獨往慣了，平時也會把傘隨時帶在身上，偏偏今天忘記了，想到這，林如熙微有心酸。

下課鈴聲響起時，同學們都急匆匆收拾好書本，一窩蜂沖出了教室。“葉瑾，我帶傘了，快點，我都餓死啦。”周小米邊說邊拉著同宿舍的葉瑾朝教室外走去。她們經過林如熙旁邊時腳步略微遲疑了一下，但還是很快走過去了。不到幾分鐘，教室里只剩下了林如熙一人。“同學，不好意思，這個教室要鎖門了。”門衛在教室外不耐煩地說道。

林如熙提著書包，看著越下越大的雨，咬咬牙，只好把書包頂在頭上朝外面跑去。

二

“葉瑾，她還沒回來吧？她好像沒帶傘啊。”周小米看著林如熙桌上放著的傘，不由得有點擔憂。“小米，你管她干嗎啊，她又不會領你的情。再說了，她平時都是一個人，會有辦法回來的。”葉瑾一邊在宣紙上涂鴉一邊漫不經心地說。話音剛落，林如熙全身濕淋淋地跑進來，葉瑾只得訕訕地閉嘴。

梁悅從廁所里出來看到林如熙在用毛巾擦著頭發，濕淋淋的長發耷拉在身上，狼狽極了，便把自己的開水壺提到她面前：“給，我這有熱水，你先洗吧，記得幫我把水裝滿就行。”說完，也不等她回答，便拿著餐卡出去了。林如熙愣了下，接過了開水瓶。

每天上完晚自習，林如熙總喜歡繞著操場走上幾圈，既能放松心情，又能鍛煉身體，一舉兩得。想著明天又是周末，今天晚上可以多待會兒，林如熙戴上耳機，到花壇邊上一邊散步一邊聽著音樂。“你們聽說了嗎？好像今年那個數學競賽的冠軍叫嚴超群哦。”“咦，怎么以前沒聽說過這個人啊？”“好像是這學期轉學過來的。”即使插著耳機，林如熙也能聽到和她擦肩而過的人在大聲八卦著什么。嚴超群，會是他嗎？怎么可能，他已經隨母親移民了，林如熙自嘲了一下，搖搖頭，又輕輕掖了掖鬢角的長發，大步朝開水房走去。

回到寢室，放下開水瓶，梁悅正在看書，林如熙走過去，站了片刻，輕輕說了聲“謝謝”。梁悅拿筆的手一頓，隨即搖搖頭說了聲“不用”，便繼續看書了。

三

臨近第一次模擬考試，大家剛開學時那種閑散的心也收斂了不少，平時再怎么說唱逗笑，模擬考試還是要好好準備的，就連平時大大咧咧的葉瑾也像模像樣地讀起書來。

林如熙是喜歡學習的，對她來說，成績是證明自己價值的所在。她本就聰明，加上勤奮，所以一直都是班上成績最好的。

每天早起晚歸成了林如熙的作息規律，不僅僅是為了好好學習，更為了可以減少和室友的摩擦和誤解。林如熙一直都知道自己不是很受同學歡迎。她平時寡言少語，為人處事低調，偶爾在路上遇見同學也不想打招呼，直接低著頭從他們身邊經過，為此她曾聽過不少流言蜚語，內容不外乎是說她瞧不起人，難相處等等。剛開始她還會覺得憋屈，卻也怠于向別人解釋，時間久了，自己和周圍的人也習慣了，雖然偶爾還是會聽到別人的冷言冷語，但只要自己不在乎，別人也無可奈何。

從自習室回來，林如熙正在清理抽屜，寢室里很安靜。突然周小米從床上探出頭來：“那個，林如熙，今天有個男生來找過你，當時你不在，他就回去了。”林如熙一愣：“找我？”周小米“嗯”了一聲仍舊躺回床上。林如熙說了聲“謝謝”，心里卻仍覺得奇怪，自己基本上沒怎么和男生打過交道，怎么會有人來她們寢室找她。林如熙雖然心存疑惑，卻也沒放在心上。

模擬考試結束，考得還不錯，林如熙松了口氣。剛走到寢室門口，就聽見葉瑾的大嗓門：“小長假萬歲！我終于可以在家好好看我的韓劇啦！”林如熙走進寢室，看到地上堆著大大小小的行李包，葉瑾和周小米還在嬉鬧，梁悅在整理行李，見她進來，便說：“我都整理好了，先回家了啊，再見！”說完，沖林如熙點點頭，便拖著行李箱走了。說實話，林如熙一直都很感激她，入學這么久，只有梁悅愿意主動和她說話，也常對她施以援手，雖然兩人平時話不多，性格也都較為冷淡，但這對林如熙來說已是很慶幸的了。

等到葉瑾和周小米也陸續走了，林如熙才開始收拾東西，她心里對于回家并沒有太多期待，可能是內心并未把那當作自己的家吧，只不過是自己的一個居住地而已。雖然這樣想著，但林如熙還是坐上了回途的火車。

從繁華的街道到人煙稀少的郊區，看著窗外的建筑物一閃而過，接踵而來的是一排排高低不一的無名樹木，遠處農田里農民在忙碌著，山上一簇簇金黃的花朵在隨風搖擺著，林如熙第一次覺得生活無比愜意。下了火車，在出站口見到了等候已久的父母。父親走上前來提走了林如熙手中的行李箱，母親輕聲詢問著林如熙累不累、晚上想吃什么之類的，這一刻，林如熙仿佛才感受到了久違的家庭溫馨。

坐了一天火車，著實比較累，吃過晚飯，林如熙便回房休息了。臨睡時，手機突然響起來，屏幕上顯示著那個熟悉的號碼，林如熙仿佛被釘在了原地，無法動彈，握著手機的手久久顫抖著，周圍一切都靜止了，只聽見自己的呼吸聲以及那悅耳的鈴聲。直到鈴聲不泄氣地響了一遍又一遍，林如熙才下了很大的決心，終于鼓起勇氣按下了接聽鍵。

四

這個秋天仿佛來得又急又烈，大街上的銀杏樹葉已經鍍上了一層金，在颯颯的秋風中，一片接一片地飄落到地上，只有街頭拐角的秋海棠，紅瑪瑙似的果實綴滿枝頭，仿佛整條街道、整個季節都是它的舞臺，它肆無忌憚地在那兒笑著，笑著。

林如熙推開咖啡廳的玻璃門，視線輕輕一掃，便看到了那個驕傲如昔的男生。她深吸一口氣，朝著那個靠窗的座位走去，走到男生對面的座位坐下。嚴超群仿佛還在沉思中，未注意到她的到來。直到服務生拿著飲單走過來，他才如夢方醒，抬頭打量著林如熙，幾年過去了，她還是和原來一樣，喜歡穿白色的衣服加牛仔褲：“你來了……我以為你不來了……”林如熙咬了咬下嘴唇只憋出一個字：“嗯。”輕吁一口氣，林如熙看著窗外的人來人往、燈紅酒綠，不由得感嘆時光易逝，幾年過去，他們再也回不到當初的童真歲月了。如果當初沒有那場車禍，嚴叔叔也不會因為救她而失去生命；如果沒有那場車禍，嚴媽媽也不會因此而怨恨她。可惜，沒有如果，一切終究無法挽回。自從那次事故后，嚴超群在他母親的壓力下躲著她，偶爾在上學路上遇到也裝作看不見，嚴媽媽看她的眼神也不再似往常那般慈愛了，不，那是一種由怨至恨的眼神。林如熙嘆口氣，是她，是她毀了他們嚴家的和美生活，是她毀了自己的幸福與安寧。

收回視線，林如熙望著眼前這個冷漠的男生，三年了，自從上次一別，他去加拿大已經有三年了。端起桌上的咖啡，醇香濃郁，自手心傳來的溫暖略微驅散了心中的郁結。

“什么時候回來的？”林如熙望著這個曾經讓自己敞開心胸、帶給自己無數歡笑的男生問。“這學期剛開學時回來的，我到你寢室去找過你，那時你不在。”原來那次找她的竟是他，林如熙抬頭看著自屋頂垂下來的吊燈，長長的珠簾如流水般傾瀉下來：“你……還去加拿大嗎？”嚴超群不自然地看了她一眼：“這次回來是因為我媽有點事情要處理一下……”言下之意是過不久還要去加拿大的。林如熙輕輕點點頭，終究他們是要錯過的。

和嚴超群靜靜地走在回家的路上，看著銀杏樹下一群孩子追逐銀杏葉興奮的場景，林如熙清晰地記得當年他們也曾一起在銀杏樹下嬉鬧。不知不覺他們就這樣來到了街角的海棠樹下，三年前，他們上學放學每天都會經過這里，從春天繁花滿枝到秋天果實累累。嚴超群伸手摘下一朵海棠花：“這是二茬子海棠花，雖然開得嬌美、艷麗，但很多是結不出果實的。送給你，把它夾在書頁里，好好珍藏。”林如熙凝視著掌心里嬌艷的海棠花，心里一怔：“海棠花的花語代表著真摯的友誼。”林如熙努力地把涌在眼眶里的淚水擠了回去，海棠花靜靜地躺在掌心。

“那……再見……”說完，林如熙抬起腳往家走去。“如熙！”林如熙停了一下，靜待他的后文，卻固執地不再回頭，“如熙，對不起。其實我爸爸的事不能怪你，我和我媽一直怨恨你，把我們的痛苦轉嫁到你身上，這是不公平的。不過這么幾年過去了，我媽始終無法走出我爸已經去世的陰影，爸爸已經丟下她了，所以我得去加拿大陪著她。對不起……”林如熙死死咬住下唇，眼淚還是溢出來了，卻不肯哭出聲。“如熙，忘了過去的一切吧，別再活在往日的愧疚里，你應該做個快樂的女孩子！”

五

日子仍舊在悄無聲息中走過，自那次后，林如熙再沒有見過嚴超群，只從父母偶爾的閑聊中知道他和他母親國慶節的第二天便離開了，也許，此生再不會相見了。

國慶節后，林如熙依舊坐在火車上一個靠窗的位置，心情卻不似那般沉悶了。嚴超群說得沒錯，她不該再沉迷于往日的愧疚與后悔中，她應該是快樂的，只有快快樂樂地生活才不會辜負嚴叔叔舍身救她的情分。如此想著，林如熙便有些豁然開朗了。

窗外，秋風呼呼地從耳邊吹過，黛青的遠山、林立的樓群、樹木都排山倒海般向后倒退。林如熙出神地望著，眼前浮現的都是那棵海棠樹，滿樹的海棠花濃濃烈烈，如火如荼，仿佛要席卷整個世界。陽光穿透玻璃折射進來，帶著暖意。林如熙微微地笑了，她要開始一種全新的生活。

責任編輯/文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