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龍說,你真是一個特別的女孩子。
華琳在衛生間里用力搓著衣服上的污漬,唇角卻情不自禁地泛起了微笑。水聲嘩嘩,卻遮掩不了他躺在大床上的輕聲細語。
這才是我想要的十六歲。她想。
中考剛剛結束,華琳沒考上父母所期待的省重點高中,頓時仿佛連天都塌了下來。她根本不喜歡讀書,也沒有上大學的打算,只想普通高中畢業,立即工作嫁人生子——當個售貨員又有什么不好?

父母罵她沒出息,逼她去上補習班,并到處托關系想讓她擠進重點高中。華琳忽然覺得很沒意思,就偷了家里的幾千塊錢跑出來。
她想去大城市,比如,紙醉金迷、繁華喧鬧的上海。
可是真站在了上海火車站北廣場,看著四周川流不息的人群時,她又有些不知所措,甚至冒出原路返回的念頭。
就在那時,周龍不小心撞到了她。
他比她大不了多少,卻衣冠楚楚、文雅清秀,就像偶像劇中從天而降的白馬王子,瞬間就讓華琳的眼睛閃亮起來。
他向她道歉,臉上卻有著化不開的憂郁,讓華琳覺得,如果不跟他聊上幾句,或許將變成她此生最大的遺憾。
從周龍的口中,她聽到一個哀傷的故事:離異的父母,無人關心的少年,青澀的戀情,以及,被雙方家長強行拆散后的痛苦。
他指著站臺,幽幽地開口:本想再見她一面,卻不小心撞上了你。
華琳惶恐地說對不起,仿佛做錯事的人是她。
周龍看她一會兒,忽然又說:陪我吃頓飯吧,我請客。
那頓飯讓他們熟悉起來。華琳也把自己的故事告訴了他,聽說她初來乍到連住的地方都還沒著落,他不小心將飲料灑到了她的衣服上。
她慌張地抹著,但難看的污漬卻已擦不掉。周龍將飯錢往桌上一放,拉起她就去了附近的旅館,熟練地開好房間,帶她上樓。
華琳的手被他緊緊握住,心跳得幾乎失去控制。但進房以后,他卻只是向衛生間一點頭,讓她去換下臟衣服,及時清洗污漬。
她邊洗,邊感動莫名。他請她吃飯,又為她付了房錢,一個陌生人,竟似比親生父母對她還好。更何況,他的眼神憂郁而迷人,漂亮到能令她呼吸驟停。
華琳的心里充滿對新生活的憧憬,恍惚覺得已變成故事里的女主角。然而,當她洗好衣服走出衛生間的時候,卻發現他已不在房中。
跟他一起消失的,還有她放在包里的手機,以及,全部的現金。
二十六歲的華琳,出落得高挑美麗,卻對身邊的傾慕眼神視而不見。十年前身無分文站在旅館房間里的時候,她只學會了一件事:這世上最可靠的不是男人,是鈔票。
她每天睡到下午才起身,胡亂吃點東西,再花上兩三個小時打扮自己,華燈初上,便是她開工的時候。
熟練地在人潮洶涌的酒吧里找到目標,華琳婀娜多姿地走上前去,軟綿綿地問一句:老板,幫我買瓶酒好不好?
對方會用掂量的眼神看看她,末了,多半會再開瓶XO或其他的什么貴得嚇死人的酒水。有人還會直接把小費塞進她的手里,再順手擰一把大腿。
華琳心安理得地收下他們的錢,收下推銷出酒水后老板分給的獎金。有時,她不禁會想起十年前的那個傍晚。如果不曾遇到周龍,或許,現在她所過的,就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生活。
震耳欲聾的音樂,光怪陸離的燈影,華琳忍受著這一切,走向vip卡座里的那幾個男人。剛軟糯地吐出職業化的句子,她的目光就落到了其中一人的臉上,頓時震撼到難以言語。
男人們相互交換了一個曖昧的眼神,就有人別有用心地推了推那個人:王總,小妹看上你了,還不買瓶酒?
被華琳緊盯著的那個人就文雅地微笑著,從衣袋里取出錢包,一口氣買了幾千塊的酒水。刷完卡,他看看她,又取出兩張大鈔,輕輕塞進了她的手心。
沒有借機揩油,沒有借酒裝瘋,他只是用那對清澈的眸子凝視著她,溫柔地問:留個電話給我,好嗎?
華琳不知道自己和他,究竟誰的變化更大。王總?其他人這么叫他,他的名片上,印的也是“王其瑞”這個名字??墒撬龑懡o他的,又何嘗不是一個謊言?
林花花,多么俗氣的名字,但只要她笑得似花兒般甜,就有大把的男人肯送錢給她花。
那天,華琳總忍不住偷眼望他,除了面貌,再沒有什么能將他同十年前的人聯系到一起。但從第一眼見到他時起,她就已確信他是那個騙光自己所有現金、把她獨自丟在旅館里的周龍。
周龍,或者該叫他王其瑞,無論是誰,他都對華琳表現出了濃厚的興趣。
要走她電話的第二天,華琳還在睡,他的短信就來了。開始只是隨便地聊聊天,接著便試探性地問起了一些私密的問題。
比如,為什么會做這份工作。
還不是因為你。華琳憤憤地想,敲在屏幕上的卻是個悲慘絕倫的故事。如果他是周龍,如果他還記得她,一眼就會戳穿這層虛假的面紗。
然而他卻云淡風輕地回了句:真可憐,應該有人好好地呵護你、疼愛你。
本來,華琳應該順理成章地勾搭上去,但她卻遲疑了。一生中,總有那么個人永遠是你的軟肋,不能碰,因為知道受傷的只會是自己。
王其瑞卻似乎沒有察覺她突然的冷淡,仍然時不時發個短信過來,沒多久,就發展到約她上街。
他開著嶄新的跑車來接她,帶她去最有情調的餐廳,點最貴的菜,刷起卡來眉頭都不皺一下。
別這樣,我受不起。華琳終于忍不住對他說。
他凝視著她的雙眼,這情景令她回想起十年前的那次相逢,然后便聽他輕輕開口:我想把最好的都給你。
雖然已不再是懵懂的少女,華琳的心臟還是猛地跳動了片刻。不過幾天的時間,恍惚卻似幾年,她發現自己又已不可避免地喜歡上這個錯誤的人,但她卻不想重蹈覆轍。
他說他已經結了婚,但卻是真心喜歡她,想養她一輩子。
呵呵,一輩子太久,華琳從不奢望。但她卻狠狠地提出了一大堆條件,比如,每月兩萬的零花錢,一套不低于一百平的內環公寓。
潛意識里,她似乎把這當成是討債。當年被他偷走的,現在她要他十倍奉還。
他沒有考慮太久,就答應了她的條件。華琳開玩笑似的說,這么爽快,以后該不會后悔吧?要不,我們簽個協議?
說簽就簽。再見面時,是在一家安靜的咖啡廳,他帶來了一份文件,她所列的條件全在上面。他讓她看看有沒有錯漏,然后抄寫一份并簽字。
華琳卻并不急于看那份文件。她只是盯著他的眼睛,問:當初,為什么會看上我?
他一怔,泛起個迷人的微笑:因為你很美。
她忽然如釋重負。曾經期待他哪怕還有一丁點記得自己,說一句因為你很像我曾認識的一個女孩,但現在她終于明白,自己不過是他所騙過的無知少女中的一個,并不像他說過的那么特別。
她不再猶豫,提筆抄寫那份協議。他漫不經心地坐在對面,忽然問:以后錢打在你的卡里嗎?卡號多少?
華琳隨手從包里取出銀行卡給他。過了片刻,又聽見他在問密碼多少,說是特殊轉賬時需要驗證。她頭也不抬地報出一串數字,再過片刻,他便起身去了洗手間。
華琳扔下手中的筆,拿起留在桌上的銀行卡,卡號已經變了。她笑笑,拿出手機開始撥打一個號碼。
華琳并不是酒水小妹,她其實是一個便衣警察。十年前被騙得身無分文的她,在幾位好心警察的幫助下坐上了回家的火車,那是她永生難忘的經歷。
她忘不了在自己最無助的時候,出現在面前的那位溫柔的警花姐姐,也忘不了那個外表清秀憂郁卻毫不留情卷走她一切的少年。高中畢業后,她報考了警校,并很幸運地被分配到了她曾向往的大城市。
半月前,他們接到好幾樁酒吧女郎的報案,說有人以包養她們為誘餌,偷偷調換了她們的銀行卡,并在十幾分鐘內提光所有的存款。受害者都吃著一碗來錢快的青春飯,但卻分布在不同的酒吧,而她們所描繪的犯罪嫌疑人,也都不盡相同。經過研究,局里認為這是一樁團伙詐騙案,并派出幾個年輕漂亮的女警察在幾間酒吧臥底,目的就是找到這幫人的老巢。
根據華琳的線索,警方順藤摸瓜,將詐騙團伙一網打盡。她曾經設想過,自己總有一天會親手把冰冷的手銬戴在他的手腕上,但不知為什么,去逮捕他們的那天,她卻只是守在了門外。
他被其他警察帶著經過她身旁的時候,忽然間停下了腳步,直直地盯住她的眼睛,輕輕開口:華琳,對不起。
她先是無比震驚,然后便是難言的失落,卻只淡淡回答:是嗎?但你究竟是周龍,還是王其瑞?或者,還有更多的名字。
他深深看她一眼,低頭坐上了警車。
從他和他同伙的口供中,華琳終于知道,他們都被“老大”所控制,無論是否愿意,都必須去欺騙敲詐。
他還記得她,卻沒有拆穿她。他似乎很在意她,卻還是欺騙了她。他所做的一切,也許是為了保護她,也許是為了保護他自己。但結局,都是一樣。
如果她去獄里看望他,便能從他口中得知答案。甚至,他會像言情小說的主角那樣求她等他出獄。
但華琳并沒有這樣做。
十年前,她本可能像他那樣墮落下去,卻最終選擇了正確的道路。如今,他仍滯留在當年相遇的地方,而她,卻想繼續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