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韌勁

◎朱輝

生命的韌勁

◎朱輝

上世紀70年代末80年代初，普希金的一首詩在中國十分流行。“假如生活欺騙了你，不要悲傷，不要心急！憂郁的日子里需要鎮靜。相信吧，快樂的日子將會來臨。”現在讀來，像是“心靈雞湯”。但對于經歷了動亂年代的人，讀它卻別有一番滋味。

我妻子的曾祖父在民國時當過保長，“文革”時難免挨斗。由于級別低，在村里批斗對象中并不是最扎眼的，所受肉體折磨也算不上最重。他老人家好學，讀過一點古書，因此精神上的創傷卻不輕，每天被斗完都很抑郁。當然他也看過一些“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之類的古典雞湯文，也曾告誡自己要忍耐，要堅強。可是看到兒孫們灰頭土臉受人欺負，內心便十分自責，覺得自己拖累了一大家人。自己這輩子完了也就罷了，子孫后代看來也沒有希望了。終于有一天，萬念俱灰的他偷偷喝了農藥。他一死百了，卻背上了“畏罪自殺”的罪名，進一步拖累了兒孫。

鄰居中有一位翁老先生，是一家大廠的工程師。為人儒雅，典型的知識分子模樣。運動一開始，他被揭發以前在家鄉當過保長，接著謠傳他要被揪回原籍接受貧下中農批斗。翁老先生膽小，他見識過大城市的批斗，設想一下回到老家那種“蠻荒之地”，暴力等級將會上升多少倍？“細思極恐”，嚇壞了自己。某一日早上，同事看到了在辦公室懸梁自盡的他。

相比這兩位，我外公級別更高一些，民國時在鄉公所當干事，好歹是基層公務員。當年運動開始之前，外公在上海當“白領”，許多年不曾回過故鄉，不料家鄉人沒有忘記他，他被揪回老家挨斗。那段經歷當然是慘痛的，不過后來外公回憶起來，卻并沒有多么“豐富”的內容。他印象最深的是回家鄉挨斗第一天就發生了一件事，他的眼鏡被打碎踩爛。外公高度近視，沒有眼鏡幾乎什么都看不清。很長時間里，他眼前霧茫茫地上臺、下臺，被批來批去。“看不見臺下黑壓壓的人群，也看不見臺上的陣仗，少了許多恐懼感。”外公豁達，一生經歷不少磨難，仍然活到了89歲。

正如普希金所寫，“一切都是瞬息，一切都將會過去”。如今回頭一看，我妻子的曾祖父和翁老先生，他們最艱難的也就那么幾年。如果他們內心能堅韌一些，不失去對未來的希望，熬一下也許就撥開云霧見青天了。

摘自《今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