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望北京·墮落故鄉(xiāng)
——論徐則臣小說中的城鄉(xiāng)敘事

唐雅妮 （廣西民族大學文學院 530000）

欲望北京·墮落故鄉(xiāng)
——論徐則臣小說中的城鄉(xiāng)敘事

唐雅妮 （廣西民族大學文學院 530000）

徐則臣的小說描寫了當下中國的兩個情境：城市和故鄉(xiāng)。并著重描寫了城市和故鄉(xiāng)中生活的人，他們的內心感觸、生活情態(tài)。本文試圖通過對徐則臣的北京敘事和故鄉(xiāng)描寫進入他的小說世界，從而窺見當代中國的城鄉(xiāng)形態(tài)。

徐則臣；城鄉(xiāng)敘事

徐則臣是“70后”寫作中頗為顯眼的一位作家。在一群寫作經(jīng)驗長達幾十年的作家面前，徐則臣的長篇小說《耶路撒冷》像一匹黑馬入圍“茅盾文學獎”的最后提名，是驚喜之中，也是意料之內。徐則臣無疑是中國文壇的最具朝氣的那抹氣息，他的寫作總是在反映中國飛速發(fā)展的大環(huán)境下的大都市中底層人物的掙扎與期望、奮斗與失落，日漸衰退的故鄉(xiāng)的墮落。人和城市、故鄉(xiāng)的關系在他的筆下永遠是關注的重點：城市對“底層”的排斥，人物各自逃離故鄉(xiāng)，卻永遠在尋找“烏托邦”的路程之中迷惘、徘徊。

北京：欲望都市

北京一直是徐則臣小說的故事背景，在他的小說中，北京不只是一個地理概念：全國的政治、文化中心。還是一個文化概念：每個人渴望發(fā)財、出人頭地的尋夢之地。

徐則臣的北京是流動的。1我們現(xiàn)在所說的“京漂”指的是沒有北京戶口，在北京沒有固定住所的人。徐則臣小說中的“京漂”大致分為兩類：一是外來務工人員。他們沒有固定工作和居所，“蝸居”在狹窄又租金便宜的北京平房里，大多來自小城鎮(zhèn)、小縣城，不滿足原先收入微薄卻穩(wěn)定的生活，抱著衣錦還鄉(xiāng)的愿望來到北京搏一搏。如《啊，北京》中的小鎮(zhèn)教師邊紅旗，《天上人間》主人公原縣城玻璃廠職工子午。同寄居在伏蓋公寓中的拉斯蒂涅們一樣，他們有著向上層階級的流動的欲望，但是他們更迫切地想要擁有小富即安的穩(wěn)定生活。二是北京各大高校的學生們。他們是別人眼中的天之驕子，活動在北大蔚秀園、承澤園等處，身受“象牙塔”的庇護，沒有那么急切為生活奔波的打算，在小說中都是內敘事的角度或者旁觀者的角色對周圍的人和事進行全知全能的敘述，但他們同時也是身份尷尬的一群，一旦畢業(yè)就要面臨“京漂”的困境。

徐則臣小說中反復出現(xiàn)的“平房”是北京的灰色地帶，是眾多主人公的安身立命之地。在劉易斯·芒福德看來，地理空間實際上是城市文化的一種倒影，它呈現(xiàn)了北京在迅速城市化進程后的兩個極端。高樓林立的都市之間平房稀疏錯落，這本身寓意著城市發(fā)展中的不平衡，住房環(huán)境的差異本身也意味著財富、權力、地位的不等。

近些年，大批人口流入城市引發(fā)了“城市病”的發(fā)生，城市交通擁堵、環(huán)境污染、就業(yè)困難都將內作用于城市居民，它人們帶來的往往是心理壓力過大、身體機能的減退等身心健康問題。邊紅旗們和沙袖們用“麻”“辣”刺激味覺，在這過程中體悟人生百味，獲得對于現(xiàn)實生活的期許與體認，也只有在飽腹之欲的暫時性滿足之后，愈發(fā)堅定留在北京的信念。《假證制造者》中的假證販子“姑父”一入北京便感房事上的力不從心，進而導致性無能。在兒子小峰考上清華大學的當晚，興奮之下與路玉離交合，驚喜性能力的恢復，在性高潮中警察破門而入，故事戛然而止。徐則臣頗費巧妙心思地寫了個“后記”。“姑父”鋃鐺入獄，“我”去探監(jiān)，他在北京城的主體行動看似告一段落，但故事遠遠沒有結束：小峰即將去清華報到了。“姑父”在兒子身上看到擺脫了現(xiàn)有身份地位的機會，終于可以光耀門楣，由此一吐多年北京大街小巷東奔西突的郁氣，恢復了性功能。然而等待小峰的是作為“漂二代”的身份，還是能憑借自我智慧與能力在這個能人如過江之鯽的北京的混得一席之地，徐則臣不是社會預言家，他也未說。因為諸如《啊，北京》《偽證制造者》《我們在北京相遇》里的敘述者“我”——北大高材生而言，“我”也只是北京城市居民而非城市公民。前者只是客居于此，后者才是這座城市的主人。

徐則臣小說中的矛盾與人物命運的變化究其還是“身份”二字。邊紅旗深陷他老婆和北京女孩沈丹之間的情感困境，不忍老婆在老家的辛苦付出，也無奈于沈丹的深情糾纏。邊紅旗對沈丹北京“身份”的崇拜終于動了同妻子離婚的心思，開始了同兩個女人的周旋。《西夏》中王一丁陰差陽錯中收留了啞女西夏，一開始王一丁只想盡快甩掉這個包袱，卻在異鄉(xiāng)人的情感共鳴中產(chǎn)生惺惺相惜之情。《浮世繪》中王綺瑤“身份”更大有來頭，她無意中聽到父親所講述的愛新覺羅家族史，便堅信他的祖父王世寧一定是清朝的王爺，并且還好好活著成為了一個富翁，上海姑娘王綺瑤義無返顧地踏上了皇城尋根之路，在各種片場跑龍?zhí)祝蹙_瑤如《長恨歌》中的王琦瑤一樣，充滿著欲望和野心，在幾個男人中輾轉懷抱。最后，王綺瑤也沒能知道她那有皇家血脈的爺爺已經(jīng)淪為北京胡同里沒錢看病的斷腿老人了。她將繼續(xù)帶著她永遠不可企及的夢在北京確認“身份”，找尋位置。

徐則臣小說中更多的是表現(xiàn)底層人物的心酸，他們在北京城內謹小慎微地生存方式。《跑步穿過中關村》，“跑步”兩字體現(xiàn)出天橋、人行橫道上那些假證制造者、盜版碟小販的無奈與心酸。他們的生活是動蕩的，居無定所的，同中關村那些西裝革履、腳步從容的都市白領階層不一樣的是他們表現(xiàn)出近乎野性的生命力，可必須以如此卑微的方式扎根北京。一聲“站住，警察！”就能讓他們驚慌失措，四處逃散。“跑步”兩字實在平常，卻道出了生活在北京底層的小人物最真實的生活情境。

《六耳獼猴》是徐則臣“京漂”系列小說中最能體現(xiàn)底層小人物精神壓抑的作品。小說主人公馮年，是一名在北京做電子產(chǎn)品的推銷員，他拒絕聽從家里的意愿不肯放棄北京的工作回到家鄉(xiāng)。他的精神狀態(tài)是壓抑的，晚上做夢中化身一只六耳獼猴，在這種無盡的折磨中終于還是回到故土。《西游記》中的六耳獼猴本為野生，即便本領高強，奈何路子不正，只得乖乖受死。馮年與六耳獼猴同出身草根，空有抱負與本事，還是到不了康莊大道。馮年始終還是沒有掙脫夢境中套上的繩索，在馮年命運的處理上實現(xiàn)了現(xiàn)實與夢境的互文。但徐則臣的小說還是給他筆下的“京漂”一族以希望和野心。《六耳獼猴》中的馮年最后還是能得到他夢寐以求的分店店長職位，這都是他辭職之后的后話，無非為他的遭際平添幾分唏噓。正所謂“去國懷鄉(xiāng)，有黍黎之悲”。

徐則臣的“京漂”小說大抵還是充滿暖意的，京居本不易，來自底層之間的親情、愛情、友情就顯得更加難能可貴。三位不同身份出身的租客成為莫逆之交（《啊，北京》）、與陰差陽錯找上門來的啞女西夏在一日一日地相處中產(chǎn)生情愫（《西夏》）、姑父一人頂罪卻不愿將“我”供出（《假證制造者》）。

故鄉(xiāng)：墮落與絕望

每一位寫作成熟的作家都有屬于他的文學故鄉(xiāng)，例如莫言的山東高密鄉(xiāng)、蘇童的楓楊樹鄉(xiāng)、馬爾克斯的馬孔多。徐則臣也有塑造了他的文學故鄉(xiāng)——“花街”。

“作家有兩個故鄉(xiāng)，一個在地上，一個在紙上。前者與生俱來，是切切實實地生育長養(yǎng)你的地方，甩不掉也拋不開，人物和細節(jié)看得見摸得著，它是確定的；后者則是后天通過回憶和想象用語言建構出來的，它負責容納你對這個世界的所有見聞、感知、體悟和理想，它是你精神和敘述得以安妥的居所，是你的第二故鄉(xiāng)。2這是徐則臣對于故鄉(xiāng)的想象，前者是實體的故鄉(xiāng)，后者是文化意義上的故鄉(xiāng)。徐則臣筆下的故鄉(xiāng)“花街”是沒有時空限制的，她存在于每個人對于故鄉(xiāng)的想象之中。“我寫的一條名叫花街的老街，不僅僅是一條街，它可能是整個世界，它也正在成為整個世界。”在“花街”這條長達幾百米的小巷子，是人與人之間的關系、人與世界的關系的縮影。正如徐則臣所說“我把我對中國歷史、現(xiàn)實和人與人之間的關系的認識都落實到這條街上”，對花街的描述上溯幾百年前，更是提到了現(xiàn)今形勢下小城鎮(zhèn)如何被裹挾到全球化進程中來。社會浪潮已經(jīng)從大城市波及至小城鎮(zhèn)，原有的社會體系秩序被打破，故鄉(xiāng)已不復當年模樣。

《水邊書》中提到“如同世界的中心，四面八方的男人像女人一樣也來了。”花街從此變成了香粉縈繞之地。陳千帆的母親提到鄭青藍的姑媽永遠是那個“賣”的，女人們變得面目可憎，言語激烈，夫妻關系出現(xiàn)裂縫。這樣的故鄉(xiāng)是墮落的。

故鄉(xiāng)同樣也是異化的。她在通往現(xiàn)代化進程的過程中已經(jīng)被人為弄得面目全非。花街也遭遇了這樣的尷尬，如《耶路撒冷》中提到依托運河而生的花街利用一些歷史長河中或許存在一些軼事打造所謂的歷史文化景觀，而初平陽就這樣充當了“歷史的寫作者”。同樣，故鄉(xiāng)的人在金錢社會面前也發(fā)生了異化。《先生，要人力三輪嗎》是寫“我”在家鄉(xiāng)遭遇各色人力車夫的故事并蒙受勒索，這篇小說了續(xù)寫了《駱駝祥子》的故事，批判的中心都直指“金錢吃人”。

米蘭·昆德拉認為家園是“有我的根的地方，我所屬的地方。家園的大小僅僅通過心靈選擇來決定：可以是一間房間、一處風景、一個國家、整個宇宙。”3心靈的選擇決定了個人的去向。有著少年武俠夢的陳千帆沒能游走四方，而童年伙伴鄭青藍在花街的流言蜚語中選擇再次出走（《水邊書》）；背負著弟弟景天賜意外身亡的內疚，秦福小一去可能不復返。（《耶路撒冷》）。

“出走”是屬于七十年代出生的一代人的命運，他們或多或少為了心中的夢想和未知的生活選擇遠離故土，如候鳥一般，四處遷徙，中途會選擇一處暫時停頓歇息，故鄉(xiāng)永遠是他們的起點，卻不是終點。此心不安處，非吾鄉(xiāng)者亦吾鄉(xiāng)。4他們心有“到世界去”的夢想，“世界”不是一個確切的地點，在徐則臣的小說中“世界”就是對于未來的探知。邊紅旗的世界就是北京，“到了北京我真覺得闖進了世界的大生活里頭了。”5石碼頭、鐵路和運河是徐則臣小說中經(jīng)常出現(xiàn)的意象，它們都承載了人物“出走”的特殊功能。運河是古老的運輸方式，鐵路是現(xiàn)代的交通工具。共同的是，不知會將他們運往何處。

徐則臣說“我在為他們回憶和想象時，也是在為自己回憶和想象：他們是我，我是他們。”徐則臣小說的城鄉(xiāng)敘事事實上還是一部關于“人”的敘事。徐則臣在講述筆下的“北京故事”和“故鄉(xiāng)寓言”時或多或少有自己的影子，或許就是他周圍的人事，他用最為真實的現(xiàn)實主義手法切中了關于“70后”一代人的痛，這也是后現(xiàn)代社會中正在成長的所有人的命運：故鄉(xiāng)“出走”城市，而城市的人最終會返回故土或者再次“出走。”

注釋：

1.徐則臣長篇小說《天上人間》封面語。

2.徐則臣：《通往烏托邦的旅程》，北京，昆侖出版社，2013年1月年第1版，第68頁。

3.[捷克]米蘭·昆德拉：《小說的藝術》，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4年版，第159頁。

4.徐則臣：《跑步穿過中關村》，廣州，花城出版社，2010年第1版，第141頁。

5.徐則臣：《啊，北京》，合肥，安徽文藝出版社，2015年8月第1版，第26頁。

[1]徐則臣，午夜之門[M].濟南：山東文藝出版社，2007.

[2]陳平原、王德威編，北京：都市想象與文化記憶[C].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

唐雅妮（1991—），女，漢族，湖南衡陽人，文學碩士，廣西民族大學在讀研究生，研究方向：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