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曲推開了那扇門

文|劉云芳

歌曲推開了那扇門

文|劉云芳

說實話，那次租房，我首先相中的是小巷外的河流。河水幽幽，楊柳低垂，沿著河岸走，一直向南，過兩個路口，便能到我單位。早上，河面上有太陽相送，晚上又有月亮在水里迎著。為此，我愿意容忍小院里各種房客造成的嘈雜，急匆匆地跟同學搬了家。

小院的大門外時常停著一輛賣煎餅果子的三輪車，進門之后，看到的是一個四合院。房東占北面兩間；東邊住著小兩口，門口那輛三輪車便是他們的；緊鄰的是一套大一些的套間，屋子里每天都有不同的人出入，后來我才知道，這里住了六個人，四個男孩住在客廳里，兩個女孩住在里邊的小房間里，他們完全把這里當作集體宿舍，因此也最讓房東頭疼；我們住在西邊；我們隔壁住著一對中年夫婦，聽口音應該是來自郊縣。

搬來的當天晚上，我們正在房間里看書，就聽到房東阿姨的叫嚷聲。是因為賣煎餅的小夫妻剝完大蔥沒有及時清理，滿地的蔥皮惹怒了她。小夫妻不斷地道歉、解釋，直到房東大叔回來，才把房東阿姨推進了房間。

相比來說，房東大叔是比較寬容的。他每天去河邊釣魚，再把釣來的魚放回河里，只享受悠哉的垂釣過程。但有一次，他還是發火了，起因是有人上完廁所沒有沖水。住在我們隔壁的中年夫婦紅著臉，急忙去廁所清理。原來，他們有幾個老鄉剛剛來過。房東大叔不再說什么，嘆著氣回屋了。

房東阿姨像警察一樣監視著“集體宿舍”里的六個人，并且三番五次地提醒我們要與他們保持距離，她說：“男男女女住在一起，像什么話？要不是簽了合同，真想把他們轟走！”每天早上我出門的時候，對面的門還緊閉著；晚上回來時，他們已經在準備晚餐，好像不需要上班一樣。直到一個星期天，我看到他們穿戴整齊一起出門，寒暄幾句之后，才知道他們是跑業務的，主要銷售各種文具。

他們的收入極不穩定，有錢了，開幾瓶啤酒，弄幾個小菜；窮困時，一大袋饅頭，幾包一塊錢的咸菜絲，幾個人圍在一起搶著吃。但他們永遠都是開心的，嘻嘻哈哈的聲音總能從屋子里傳出來。這讓穿著正裝、高跟鞋在寫字樓里忙碌了一天歸來的我們，很是羨慕。

那天半夜去廁所，我一推門，便看見兩個黑影躺在院子里，嚇得我尖叫起來。黑影們騰地坐起，原來是“集體宿舍”里住的兩個小伙子。悶熱的天氣把他們從室內趕到了院子里。這當然惹得房東阿姨更為惱怒，雙方為此爭執了好幾次，但小伙子們好像對這樣的事情早習以為常了，依舊如此。

有一天，他們向我借插座，說是弄來了一套VCD播放設備和話筒。把插座借給他們之后，我馬上擔心起來：當歌聲響起的時候，必定又是一場戰爭。

果然，房東阿姨走出了屋子，可她的腳步卻忽然慢了下來，好像被一句歌詞給絆住了。“流浪的人在外想念你，親愛的媽媽……”那是小李的歌聲。唱著唱著，變成了合唱。音樂似乎有魔力，給所有人勾勒了一幅與鄉愁有關的畫面。我看到，賣煎餅的小夫妻停下了剝蔥的手，隔壁的大姐也從窗口伸出了脖子。我不知道房東阿姨想到了什么，她轉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他們唱了很久，引得小夫妻和中年夫婦都去看熱鬧。從越來越大的聲音里，我聽到了一種對房東的挑釁。

大家好像都在等待某一時刻的來臨。果然，八點鐘的時候，對面的門響了。房東阿姨竟然滿臉笑意，手里端著兩個盤子送了進去，一盤毛豆，一盤水煮花生。這始料未及的一幕，讓他們頓時安靜下來。每個人都在猜想房東的用意，把音響關掉了。

此后，“集體宿舍”一直很安靜。直到某一天，我下班回來，看到房東大叔正往院子里搬電視。我跟其他的租客一樣，都受到了邀請—小院里的卡拉OK開始了。在大家的簇擁下，房東阿姨唱了很多首歌，她開心極了。但那首《流浪歌》響起的時候，我看到房東阿姨的眼里散發出了異樣的光芒。她也許想到了自己北漂的兒子，也許想到了自己年輕時漂泊他鄉的經歷。總之，她臉上的笑容如暖陽一樣，照耀著我們。誰也沒想到，房東和租客之間的那道厚重的門，讓音樂給推開了。

之后，房東阿姨時常哼著小曲進進出出，好像音樂在她身體里伸出了觸角。有一次，賣煎餅的少婦剝蔥時被熏得雙眼流淚，她閉著眼朝屋里喊：“給我拿條毛巾！”接過毛巾，擦好眼睛一看，才發現遞毛巾的是房東阿姨。從那之后，小院里再也沒有出現過蔥皮亂飛的景象。暑假，中年夫婦留守在農村的兒子來小住，那位大姐只得將他帶到自己當保潔的飯店里。房東阿姨知道后，主動承擔起照顧孩子的重任。中年夫婦為此感激不已，每次回家必定帶些土特產給她送過去。可房東阿姨卻總是推辭，說帶孩子是一種樂趣，好像占便宜的是她一樣。

那時的小院就像一個溫暖的掌心，收留著我們這些散落在外的沙子。每個夜晚，大家都在院子里擺好桌椅，輪流唱歌。房東阿姨一下子充滿了活力，她喜歡拿起話筒時大家注視她的目光，喜歡那種熱鬧的氣氛。

那個夏天，我們沉浸在音樂里。有時我們去河畔玩耍，房東阿姨也會同去。那時，她會對小李說：“唱首歌吧。”小李有時唱《流浪歌》，有時唱別的，歌聲漸漸從獨唱慢慢變成合唱，順著河流一直漂向前方。在那里，房東大叔正在垂釣。我們歡笑著猜想：上了大叔魚鉤的那些魚，必定是聽歌聽得陶醉了。

中秋節，房東阿姨特地準備了一桌飯菜。我們一起唱歌賞月，也一起為“流浪”的身份而傷感，好在房東阿姨會把月餅分發到我們手里，讓我們像回家了一樣。沒過多久，小院的墻上被寫上了大紅的“拆”字。這之后，我們紛紛離開了小院。離別之前，房東阿姨像母親送別孩子一樣，把我們每個人送出小巷，目送我們遠走。

十幾年過去了，每當聽到《流浪歌》響起，我心里就好像有幾條魚在翻騰著，泛起層層漣漪。

圖 |孫 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