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芳
1975年出生,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江蘇省作家協會簽約作家。獲紫金山文學獎和冰心散文獎。魯迅文學院十九屆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學員。曾在《作品》 《花城》 《鐘山》 《上海文學》 《中篇小說選刊》 《青年文學》 《百花洲》 《芙蓉》等發表小說。著有散文集《空庭》 《隱約江南》,中短篇小說集《紙飛機》。
1
她離開人群,轉身,一個人走向小城深處的時候,心里格外輕松。周圍的人說著西班牙語,一句也聽不懂。她自己也很訝異,人生就是這么奇怪——她沒有想到她會來到世界最南端的城市烏斯懷亞。以前只在王家衛的電影里聽說過,張國榮飾演主角的沾著憂傷的濕漉漉的情欲片。
“慢慢走,去一個叫烏斯懷亞的地方。”
“冷冷的,去干嘛?”
“聽說那邊是世界盡頭,有個燈塔,失戀的人都喜歡去,說把不開心的東西留下。”大學時候這幾句臺詞背得滾瓜爛熟。當然,現在的她沒有失戀。一個完整的家庭,丈夫、孩子,好著呢。也說不上失意,就是忽然之間,把體制內的工作辭了。前途渺渺,但又像出籠的鳥兒,歡欣又惆悵著。
她曉得他想叫她和他們一起去喝啤酒吃新鮮美味的蜘蛛蟹。她故意慢慢地磨蹭,落在后面,在一個轉角處她成功掉隊。他即使發現,也只能由著她去,他應該知道她需要的是游蕩、流浪、漂泊的感覺,而非一群人大呼小叫捆綁在一起。她進了一家法國餐廳,要了紅酒、面包、黃油、牛排。一下子把胃撐得又暖又飽。她很會挑地方,餐廳墻體是鋼化玻璃,可以盡情眼跳窗外風景,比格爾海峽生動艷麗,落日仿佛一幅油畫,黛青、絳紫、粉紅、灰白——濃濃淡淡的光影和色彩調和在一起,從天空鋪瀉到海面,柔和輕逸。
昨晚還在阿根廷首都布宜諾斯艾利斯。他喝了很多酒,面色紅潤,幽默風趣,一點看不出他的實際年齡了,但能識別出他的身份,某集團公司董事長,周圍的人圍著他不斷說好話拍馬屁。她微微地笑,他們這種忘年交讓她感覺十分安全。在他上海的辦公室,她對著他墻面上的書法《心經》品頭論足,還問他最喜歡《心經》中哪一句。
“哦。”他遲疑了下,說:“還真沒仔細考慮過,你呢?”
她歪著頭說:“心無掛礙,無掛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槃。”
他陷入了短短的沉默,那時他們正在辦去阿根廷的簽證。她和他認識可以用佛教中“機緣巧合”四個字。他們同時參加了一個書畫展,因另外一個朋友的邀請他們坐在一起吃飯,她包里恰巧帶了一本散文集,禮貌起見,她把散文集贈給了初次相識年長很多的他。一周后,他來電話,問是否愿意一起去南極。
“南極?”她懷疑是自己聽錯了。
他說:“你的文字我拜讀了,寫得那么有靈氣、細膩。也許南極會給你更多的沖擊力和心靈感悟。你放心,去南極是個論壇活動,我們邀請了社會各層次的精英,有作家、音樂家、宗教人士、經濟學家。”她沒有立即答應,社會上不可信的因素太多,她也沒有特別激動,她慢慢走到廚房燒了一壺水,不一會兒水蒸氣彌漫住整個房間,她似乎在云層里飄搖。她和朋友通了個電話,核實了他的身份,他沒有撒謊,句句是真。三天后,他又來電話,說:“去南極的人員需要資格審查。你把你的文學簡歷發到我助理的郵箱。”她正喝著一碗粥,心想,還真無所謂,南極,對她來說就是一個夢境,她沒做過這樣的夢,也從來沒想過要走到夢境里去。
可是很奇怪,事情順得不可思議,她的簡歷通過了作協的官方審批。她站在他小洋房辦公室里,來回踱步,隨便聊著什么。他微笑著聆聽,說著說著她竟然嘩嘩嘩傾訴了她人到中年的憤懣,她如何與官本位的校長對抗,如何和宣傳部長鬧翻,如何脫離虛偽囚禁人的的體制。他靠在沙發里,目光柔和慈祥。還別說,海派老男人自有他的味道,羊絨格子圍巾,靠腰小西裝。他不抽煙,也不拘謹,他評價好友畫家陳逸飛,“這是個一生好玩的精彩的人。”他在國外待過很多地方,新西蘭、澳大利亞、美國、俄羅斯等等,可還是最喜歡留在上海老胡同,看著梧桐葉一片片飄飛下來,然后隨意閑走。她在他書架旁靜默著,他輕輕拍打沙發椅背,溫和極了。
他給她找資料,開抽屜時指尖是控制不了的微微顫抖,像拳王阿里一樣,他的身體?她一怔,不好意思多問。
飛機剛剛抵達烏斯懷亞,她從機艙里走出,看見遠處郁郁蔥蔥的山坡和潔白的雪山交相輝映。她驚顫了,深呼吸清冽的空氣,漫山遍野金黃色的蒲公英開在蔚藍色的海邊,正如夢境般驚艷!她沒瞧見他的身影,他坐的是公務艙,她是經濟艙,走的不是同一個通道。她背著行囊挎著相機急速摁快門的時候,心想,誰也不會料想到她身處地球的另外一半。她好喜歡這種流浪世界盡頭的感覺。
傍晚集中去森林公園,因為喝了啤酒的緣故,他情緒飽滿,整個狀態很松弛,他關切問:“去哪兒了?”她揚起手中相機:“隨便抓拍一些,我喜歡一個人走。”他“嗯”了一聲,發現她頭發濕了沾在后背皮膚上,他很自然地幫她撩過去。她臉噌的紅了。幸虧是后排座,沒人瞧見。
2
奔赴南極必須要穿越800多公里的德雷克海峽。
他們乘坐著一艘法國游輪。她眼睛像掃描儀,觀察著形形色色的游客。百分之九十是中國人,交流上不存在太多障礙。她還是喜歡一個人,站在甲板看海燕追逐著海浪,聽它們不知疲倦地歡樂號叫,或者坐在咖啡廳欣賞法國人演奏藍調音樂,這都比一群不相干的人坐在那無聊地侃大山有勁。
法國船長接見儀式上,一個女孩的出現引起了周圍一陣小小的騷動,也引起了她的注意。女孩特地挑了件白色晚禮服,露出白皙的頸脖和肩膀。法國人儀式正規又浪漫,超乎她的想象,看來女孩是有備而來。許多雙眼睛向女孩攢聚過來。旁邊的闊鼻謝頂男人西裝領結,挽緊了她的手。女孩裝作波瀾不驚的樣子。有人發出“嘶”的一聲,像蛇信子吐了般敏捷。有人下意識抓起手機拍一拍。
她仔細瞅女孩,臉蛋很精致,鼻梁高挺,雙眼皮,瘦削的下巴,似曾相識——她意識到,這張臉到韓國整過形,走得就是范冰冰的路子。他們倆身后,還有一個模樣較帥的跟班,負責提包、付賬、用英語和船方人員交流。
她不知道女孩的名字,會務冊上沒有關于她的介紹,明眼人一看,便能猜出女孩就是被旁邊謝頂男人包養的小三。她能估算出女孩的年齡,應該是90后,皮膚雪白,嘴唇亮晶晶,身材妖艷,骨肉勻稱,女孩喜歡穿白色的服裝,她就在心里稱呼她——“冰冰”。這樣一個正規場合帶小三出來,謝頂男人足夠有膽,他瓢似的腦袋,一臉狂氣,攜著妙齡女子張揚出場根本就是無所謂。冰冰坐在謝頂男人對面,微笑,再無其他表情,精致的法國餐一道道上來,格調高雅、程序繁復,甜點小品做得讓人驚嘆,冰冰只小心翼翼地吃上兩口。
她把自己也精心打扮了一下,用暗紫色的唇膏。不知道。他過來了,穿著得體,絲毫不顯老態,他坐在她對面。他溫文爾雅地說:“不好意思,人太多,照顧不了你。”
她露齒而笑,說:“我喜歡一個人。不用介意的。”
他說:“馬上要進入德雷克海峽最兇險的地方,海浪會掀起15米高,我不知道你是否會暈船。呵,真暈的話,就躺床上,別動!”
果真,下午二點,船體晃得厲害了,她覺得胃開始不舒服,看窗外,巨浪翻滾,留下白奶似的泡沫,感覺船懸在了半空中,又被狠狠拋入谷底要摔個粉碎。在他房間,他給她泡了杯紅茶,紅茶暖胃,然后聊天,談在江南古鎮的感受,她的注意力漸漸被分散,她慢慢緩過來。奇怪,他一點事也沒有,仍在談笑風生。他說:“越是身強力壯的人,這時會暈船嘔吐得一塌糊涂,我們過來人,沒豪情壯志,心態平,自然激不起大反應了。”
他向她講述自己的生活。他退休了,又繼續被返聘。上海、香港都有公司。孩子們都成家了。他夫人也喜歡各地旅游,他盡好丈夫與父親職責,在經濟上供給他們。然后依舊做自己喜歡的事業——物質的、精神的。他對南極情有獨鐘。
“南極,這片凈土——”他若有所思,但沒有說下去。
她包里放了本書。明代陳繼儒的《小窗幽記》。他翻了翻,說:“他書畫都不錯,所畫山水,空遠清逸。”她知道他是收藏書畫的行家,談藝術必定談不過他。
她問:“有紅酒嗎?”
他笑了:“這船上紅酒多的是,可以敞開來喝。”他打了侍者電話,不一會兒紅酒、烤腸都送來了。她聳聳肩。她已經適應了海浪顛搖,越是猛烈,她內心越能產生一種特殊的節奏感來掌控。在他面前她像個孩子肆無忌憚,雖然這是第二次相見。她模模糊糊想,他賞識她才華,是伯樂,是她長輩,她不會故意撒嬌,她只是隨性,喜歡憑著自己感覺看海浪、聽音樂。她也喜歡和他對話,有識盡人生的通透感。
他提議干一杯。窗外飄起了雪花,雪花落在海面上,一點聲音也沒有。南極的天氣,你是永遠猜不透。她喝了大半杯,身子有點發熱,覺得有“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的詩情,忍不住咯咯咯笑了出來。
他放下刀叉,烤腸吃了一半,他說:“第一次和你吃飯的時候,我就發現你很性情。快樂,我們在一起,就是要快樂。”
她止住笑,有些不明所以。海浪再次掀起高潮,她一個趔趄,差點把紅酒潑在他床上。他的手指顫顫的,扶住她的身體。她敏感地往后一縮。她靠在玻璃門上,拉了一條縫隙,外面的冷空氣刺痛了她的肺。
他溫和地說:“關門吧。”
3
船只在荒寂的南大洋里航行。沒有任何信號,手機形同虛實。她像是一個沒有成家,沒有孩子的女人,忽然之間,還原成了十八歲流浪在外。恍惚、孤獨、不知所終。半夜醒來,船晃動得厲害,還以為在搖籃里。如果游輪就此沉沒,如著名的泰坦尼克號,那她就此歸于虛無,比輕煙消失得還快。丈夫、孩子這些具象的概念也將比虛無還來得虛無。她深深嘆一口,臨床的女孩睡得很香,還在夢中咂咂嘴。她睡不著,摸黑打開電腦,她想記錄些什么,頭有些痛。她寫了一行字:
“誰會一開始就將自我放逐?”
她辯駁不清自己遠行的真正目的。
船上人很多,大多是企業、集團的CEO,分別來自香港、澳門、臺灣、大陸等等。有個別女士像交際花活絡得很,開始廣撒名片廣交朋友,商機無處不在。男人們早就兄弟哥們親熱地喝開,換句話說,法國游輪就是個大型的廣交會,給這些做生意的人牽線搭橋。她不做生意,和他們交流也是話不投機半句多。人家可能根本瞧不上她——孤寂寂地提著相機,對著海燕咔嚓個沒完——她和他們都沒關系,她就是想換個活法。她把自己賴以生存的體制內的一切活生生切斷了,仿佛切斷嬰兒臍帶一樣。她不管不顧出來了。臨走前,她給自己買了份保險,受益人是兒子。丈夫的電動剃須刀也新買了,放在抽屜,他應該能發現。
她又在電腦上打下一行字:
“‘冰冰’冰冷的面孔受過多少煎熬?”
天亮了。顯然已過了最兇險的地方。風平浪靜。海水恢復了原先的湛藍,藍得醉人。她在甲板上碰到他正和一位法師在交流。法師穿著褐色僧袍,濃眉大眼。對了,她記起他曾向她介紹過這位法師的學問和功德。法師儒釋道都通,很健談。他們坐在一起吃早餐,法師只吃蔬菜。原本她有些拘謹,覺得僧人穿著僧服,和世俗的人是隔了遠遠一截距離,沒想到這位法師平易近人,戴著一副眼鏡儼然是學院里的教授。法師出家前是學數學的,學數學的怎么會轉向佛教?她暗暗有些吃驚。數學學到深處必然轉向邏輯學,邏輯學學到深處必然轉向哲學,哲學學到深處必然轉向宗教,宗教最深處自然轉向佛學。法師娓娓道來,手勢伴著身體時有晃動。
法師皮膚很光滑,看不出一絲皺紋。加上清亮、光潔的頭皮,像一個木瓜。她忽然想笑。她猜法師大概只有三十五歲。“錯了!”他糾正道,“法師只比我小十歲,五十歲。”她脫開而出一句:“法師你是怎樣養顏的?傳授一下。”法師笑而不答。
“心寬,吃素,打坐,念經。”他替法師回答。
“現在開始,我也跟法師學打坐。”
他露出一絲與他年齡不符的調皮相。她想到了他說的一句話。是啊,出來就是要快樂、開心。況且他們是行駛在世界上最后一片美麗的凈土——南極,更加要心無掛礙。她覺得這一餐吃得很暢快。她找餐巾紙抹嘴巴時視線穿過人群發現了衣著雪白的冰冰。
冰冰這樣的女孩在她城市很多,整形、隆胸,把鴿蛋大的乳房想方設法要捏成饅頭大小。她在美容院就見識過一個,女孩臉很漂亮,嬌嬌小小——可就是不愿意找工作,累,做什么事都太累了,哪比得上和大款在一起吃吃喝喝睡睡舒服,大款開給她一個月二萬元薪水,這也不影響她和北京的男朋友談戀愛。女孩說等她把錢攢到五十萬,她就打算結婚。女孩的乳房真美,飽滿的弧度,曲線微微上翹,發出秘色瓷一樣的光澤,就像一件藝術品,作為女人的她看了也覺得很享受。
冰冰的服飾又換了。貂裘領子。這次上飛機不知拎了多少只旅行箱,反正有跟班。謝頂男人當她的父親還顯老。人家有來頭,氣場大,說話嗓門自然而然高三分。她側眼瞅過他的名片,還北京華商會會長呢!嗯,土豪金。
“有些事你無法猜透。”他望著海水囁嚅,“我竟然一年之中兩次來南極。”
他坐在她身邊。他的風姿儀態和流利的英語是她仰慕的。自己雖然也是六級英語通過,但磕磕巴巴,一說就臉紅,一臉紅就根本沒法和侍者溝通需要些什么。他替她解圍。他身上噴著淡淡的香水味。他給她叫了杯咖啡,加糖。他用微微顫抖的手指撕開糖包。她覺得自己不僅臉紅,上半身皮膚應該全都紅了,像只半燒熟的龍蝦。高僧坐在對面,很善解人意地微笑。高僧眼睛特別明亮,如初生嬰兒的眸子。
4
黃昏時分,沒有風,天地間安靜祥和。太陽低低地斜射,散發著融融的暖意。
船方忽然發布了一個令人振奮的消息,登島!航行了整兩天,忽然之間著陸,去踏上神秘的南極土地,誰都會激動起來。人們穿好專用沖鋒衣、沖鋒褲、登島靴,整裝待發,情緒激昂。
她也是全套裝備,脖子里掛著長鏡頭。忽然發現皮筏艇對面坐著一個人似曾相識,寬眉善眼沖她笑。嘿,真別說,法師脫了僧服,穿上深紅色沖鋒衣,就是鄰家一個熟悉可親的大哥。她旁邊是他,他一會兒幫她拉帽子,一會兒給她系緊救生衣。她只能再三表示感謝。他左邊是冰冰,她穿著一身白色的沖鋒衣,與所有人服裝都不同,看來真可以和島上的企鵝相媲美。
一條皮筏艇上只能坐八個人。開船的是探險隊員。他故意把船開得很炫技,藍瑩瑩的海水飛濺起來,她趕緊把攝像鏡頭抱住,藏在衣服里。冰冰終于露出開心的笑容,說:“好刺激哦!”探險隊員用英文介紹了呈現在大家眼前的島。冰冰瞪著眼睛問,“他嘰里呱啦說了一番什么?”他說:“他在介紹,這座島叫欺騙島,是座活火山,至今還會定期噴發。”
“Deception Island.”她能辨別出這個英文名字。欺騙島,它到底欺騙了你什么呢?這名字有意思。
他說:“上次來南極,欺騙島是行程中最后一站。這次航線不同,第一站到達。人生就是一個圓,是終點也是起點。”
法師點點頭,說“圓,在佛法中又叫無漏。佛法認為一切都是圓滿的,是心的顯現”。法師的普通話帶有明顯的舌尖音。他是四川大學畢業的,不過在廈門佛學院待過許多年,廈門人說話就是這樣腔調很足的。她肚皮里咕嚕了一句,但沒出聲。謝頂男人拍拍冰冰的肩膀說:“馬上可以見到企鵝了,嘿,捉一只帶回去放在冰箱里養養。”
登上島,她和他齊步走著,邊走邊聽到腳下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他的朋友要幫他們合影。她很不習慣,推脫著獨自走出很遠一截。這里水汽氤氳,熱浪隨著海水的拍打從巖渣中蒸發出來。沒錯,這兒真是一座永不停息的活火山。她扭頭回望,白色的浮冰透亮,在陽光照射下熠熠生輝,大面積的菱形狀和黑色沙灘巧妙連接在一起,仿佛一副超現實主義的畫面。
她忽然想起一句話,“每一條道路都寄生在每一個人身上,一一對應,不可重復。”她不知道這次來南極是否應了這話。是寄生在她自己倔強的不受任何羈絆的心靈,還是寄生在他一個電話,或一個熱望中?
她知道他在找她。她故意走出很遠很遠,她討厭別人有意識地把他們安排在一起。他在上海和她閑聊時完全是放松的。他讓助理給她泡碧螺春茶。健康的丁香紫色的陽光悄悄穿過窗欞灑進來。一大本一大本厚厚的英文名著整齊排列在他書柜里。他說他喜歡那個朋友的書法,靜心不惹塵埃,那需要多少學養和文化積淀。她咂嘴,表示贊同。書法里有人的氣息在流淌,他們就這樣研磨著一個又一個字,討論氣韻、精神。她到洋房找他時,門衛都特別紳士,說:“他在上面等著您呢!”
那時她背著行囊,乘著高鐵在滬寧線上來來回回,完全是隨著心靈的方向行走。突然從體制的牢籠中掙脫出來,“自由”——她覺得對一個人到中年的知識女性來說沒有什么比這更重要了。她再不去考慮幾十年后有沒有退休工資——能活到哪一年都是沒譜的事。她呼吸著自由的風,踩著自由的腳步,興沖沖來上海,和他討論南極之行,嗯,她信誓旦旦說,“我要寫一本關于南極的書。”
現在,在南極。他不放松。可能他認為她是他帶出來的,理應要照顧好她,這是上海老男人特有的紳士風度。她謝了他好意。
她踩著黑色巖渣,一步一步向前走,她看到了埋在火山沙中的三四條駁船。光影落魄。她知道,那是挪威早期的捕鯨船。火山噴發,鯨魚加工廠瞬時被吞沒,多行不義必自斃,中國古話說得沒錯。她還看到了煉油桶,銹跡斑斑。歷經一百多年,仍佇立著。她再往前走,發現兩只企鵝,迎著海浪孤獨地望著海的另一邊,她有點心酸,為什么此處只剩兩只企鵝?其余的,更多的企鵝呢?她連續不斷地摁著快門,無數下。
她聽到耳邊的風聲越來越大,仿佛春寒陣陣,永遠不要去相信南極的天氣。一會兒,雪落無涯,她驚愕地意識到,此處只她一人,她脫離隊伍太遠太久了。
5
雖是一場虛驚,但她回想起來仍是心有余悸。
雪片紛紛揚揚,棉花團一樣包裹住了她。下著下著,前方所有一切被遮蔽了。她開始恐慌,離開家時她設想過,如果就此人間蒸發,會如何?丈夫會和另外一個女人上床睡覺。兒子沿襲著以往蒙昧的狀態,讀書,睡覺,玩游戲,過一天是一天,也不知道將來會做什么,然后不知不覺就發育成一個男人。這種設想沒法用來一試。她負氣又心痛地想,人永遠是孤獨的。誰會真正讀懂你?就算是枕邊人也是枉然。
她想喝青檸檬的龍舌蘭酒,再放一點南極海水中的冰塊。昨晚他給她這樣喝了,猛烈、清新,滋味直竄喉嚨口。他說,這冰塊,藍瑩瑩的結體,最起碼有上千上萬年,她不相信,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然后回到船艙倒頭就睡,一夜無夢。醒來時只聽到船在破冰發出哞哞的水牛叫聲。
漫天飛雪,紙片一樣大。每跨出一步,她的心都緊縮一陣。完蛋了,南極風光還未盡情領略,她可能就會像悲劇英雄斯科特埋在冰雪里了。若干年后拖出來是一具完好無損的尸體。
她打著寒顫咽口水。她想和人做愛,她要幸福地死在這片南極的土地上,美美地,來那么一次。她已經整一年沒有享受到做愛的滋味了。丈夫有極深的心事,總之,他不開心。每天夜里耗到很晚,有時甚至凌晨三四點。他們家的床是兩個人輪流交替使用的,她起床的時候,他睡下去。他并不屬于抑郁癥,有睡得著的時候。當整個世界柳綠鶯啼時,他蒙在被子里呼呼大睡。她不敢冒昧地強求他,怕激怒他。人永遠是孤獨的,她也無法讀懂丈夫。丈夫是患了性冷淡,還是對生活了無情趣?——至少她還有著熱望。她有勇氣拋棄了她厭倦的生活,像個傻頭傻腦的不計后果的野丫頭沖了出來,這真與她的年齡不符。
第一站她就到了南極。死而無憾了吧?她顫栗著,滾燙的淚水順著臉頰沖瀉而下。她好像看到了一只海豹,浮在冰塊上,慵懶地睡覺。這么冷的天,它一點也沒有感覺。它從小出生在冰塊上,已完全適應了這孤獨荒寂冰天雪地的世界。而她不然,她喑啞著喉嚨想喊出聲,卻發現喉嚨口被什么封住了——只有“咻咻”的聲響。
“你相信佛教嗎?”他問過她。
“我不是居士,我只是想走近看看它。”
“讀讀《金剛經》,什么事都能化解了。”他放下刀叉,擺弄著盤子里的食物。法國食物很誘人,熏魚、鵝肝、蝸牛,她大快朵頤,把肚子塞得飽飽的。她想抽煙,但還是有節制地約束了自己。
她想法師只吃素食,又禁欲,但容顏氣色是那般地好,讓人艷羨妒忌。老天啊,法師眼睛特別干凈,清盈盈晶亮亮,像她喝龍舌蘭酒里加的藍色冰塊。
他坐在法師的邊上,明顯能感覺出年齡的差異。法師也是他出資請來參加盛會的。法師給好多CEO開設禪商講座,講解東方文化怎樣蘊藏著和諧商道,聽的人是濟濟一堂。法師比教授還有感染力,他氣宇軒昂,舉手投足間無不顯示他深諳此道。很奇怪啊,她陷在會場的沙發里,思考良久而動彈不得。
她呵氣緊搓快要凍僵的手,腳步踉蹌,她不知道為什么在面臨如此恐怖的人生困境時,她腦海里涌現出法師那張色澤紅潤、兩耳垂肩的臉。她依稀聽到了喊聲,由遠及近,四個探險隊員和他出現在她眼前。她唔咽了聲,像只貓。他撫摸著她的胳膊,輕輕地拍打她,好像她真是一只小動物。
“好了好了!”他口氣里有些嗔怪:“誰叫你越跑越遠,我追都來不及,一眨眼就不見你蹤影了。”
她不說話,因為冷和恐懼不住地發顫。他的手越發抖動,他想去摸她的手,她縮掉了。
回到甲板,侍者遞給她一杯熱乎乎的姜湯。她喝下去,仿佛經歷了長長的幾十年,她開通昂貴的衛星電話,打了個電話給遙遠的丈夫。
丈夫好像在睡覺,口音里有被褥的味道,他懶洋洋地靠在枕頭上,問:“你干嘛?”
她沒有哽咽,口齒清麗,她問:“抽屜里的剃須刀,你用了嗎?”
他咂嘴,有些不耐煩,問:“離家這么多天,你就問這?”
“哦。”她補了一句,“兒子乖吧?讓你操心了。”
他噴了一口氣出來,他有口臭,人到中年,氣息越發渾濁。隔了千山萬水,她也能嗅到。
“我挺好。在海上,手機沒有信號。聯系不到我的話你也別擔心。”
“嗯”。他的手機可能滑落在床上,他依舊沉沉睡去。她看了看窗外,白色彌漫了一切。冰凍的大陸、暗黑、荒蕪、暴風雪吹襲不止——她想到斯科特,凍死之前仍在寫著日記,給他的遺孀。
6
南極幾乎沒有黑夜,天邊總有一抹霞色。
她早早地睡下了,她打開淋浴門搓洗自己的時候,發現乳房松弛得厲害。她簡單潦草地洗完身子,腦子里轟轟作響,仿佛那一團一團雪花仍包裹著她。頭痛欲裂。一點也沒法入睡。游輪上歡樂的人始終歡樂,賭場開著,桑拿按摩房開著,音樂會開著——小提琴高亢華麗的聲音傳出來。她不知道他在聽音樂會,還是在西餐廳和朋友高談闊論?他房間的電話沒人接。她掙扎著,望著海邊燃燒的天際線,有點不甘心。她找他干什么呢?她不是在逃避著么?她吸了一口涼氣。她不一定要找他。她只是,心里亂糟糟的。與其在床上翻來覆去胡亂想著,還不如出去喝一杯酒,讓自己徹底放松。
她穿戴好,鏡子里的她有些憔悴,其實用心打扮起來,她還是可圈可點的,她找出粉底液、眼影、腮紅,一道道鋪排開來。一下子粲然有神了,她竟聯想到了殯儀館里的斂容妝。
呸呸呸!她敲了三下自己的嘴巴。
高跟鞋踉蹌著穿過廊道的時候,她差點被一個人絆倒。那人蜷縮在角落里自言自語。她定睛一看,卻是冰冰在用手機通話。對方一定是她真正愛著的情人!從她表情、語調的腔勢就可以辨得一清二楚。冰冰的身體俯得很低,長發披散下來落在她滾圓的胸脯上。天上的云撞在了一起。她咯咯咯地笑。天邊呈現出令人難以置信的肆無忌憚的紅色。她說了很長時間,甜蜜、溫柔,忘記了身在南極。她已經聽到謝頂男人一路粗魯的喊叫聲了,她咳嗽下,走過去輕輕拍打女孩肩膀。女孩一怔,恍然從夢中醒來的樣子。恰好,謝頂男人到場。
謝頂男人沖她笑了下。女孩又成了他的寵物,乖巧地一言不發跟著走了。
她想到曾看過的一篇古文《酉陽雜俎·陽羨書生》,只覺好笑。古往今來原來都一樣,人人藏歡,各懷鬼胎。每個人嘴巴里都會吐出另外一個妙人陪自己歡愉。
她獨自去玩了會老虎機,聽見一堆硬幣叮叮當當地掉進老虎機滑道里,腦子里空空如也。周圍大都是中國人,除了侍者。這些菲律賓人會講簡單的中國話:“你好!再見。”中國人付個小費也很顯擺——十美金,沒辦法,土豪金就是這樣。她不曉得自己究竟想干什么,她索然無味地在賭場轉了一圈,又走到甲板上。甲板上風很大,不穿沖鋒衣即刻就會被凍得直哆嗦。她深吸了一口氣,又蹩回。心臟驟然冷縮,她忽然有點想他。
或許是自己多慮了。她舔了下自己嘴唇,決定去酒吧間。碰不到他也沒關系,可以點一杯龍舌蘭酒,腳蹺到對面沙發上,看著奔涌的海水發呆。她不想去招惹其他男人,沒有胃口,他們看中的是身材火爆卻談吐乏味的傻唧唧的90后美女,她寧愿一眼不眨盯著海面,啊,有海豚成群追逐!迎著海水騰躍!她興奮地提起高跟鞋恨不得與海豚同樂。這正是她想要的,無拘無束。來南極之前,她想象過在這里會遇見的每一種可愛的動物,甚至她想可能會有一場艷遇。遇上一個才華橫溢與她年齡相當的男子。他們會相談甚歡,會相擁在南極茫茫雪域高原上。她已經做好準備,想把自己交付出去。就如她決絕勇敢地從體制里掙脫出來,她想要成全自己。這一點,她的丈夫從來沒有懷疑過她。或者說,他始終糾纏在自己的苦惱中。
她喝得過多了。她真的想趁自己不太老的時候試一試。
她對面坐上了謝頂男人。
男人說:“嘿。”
她想嘔吐,男人攙著她,說:“那邊。”
她問:“你的小蜜呢?你們不是形影不離嗎?”
男人撓撓頭,說:“她回去換衣服了。”
“哦,要演出嗎?”她跳躍式地回應著。
“他在找你。”他曖昧地笑。她猛地推開他,恨不得抽他一耳光。她一搖晃,差點摔倒在不銹鋼扶欄上。他又去攙她,他的皮膚松弛,有一種沙粒沾著粘稠狀不明液體的感覺。她固執地甩掉。
男人還不識相,或者說憑著善良的本能想要扶起她這個女酒鬼。他的手再次碰觸到她的手臂時,她憤怒地竭盡全力將他掀翻在地。男人一屁股坐在地上,打翻了旁邊的玻璃器皿,“哐啷”聲引起了旁邊人的注意,眾人圍聚過來,男人的手臂上有了一條蜿蜒的紅線。“出血了!”有人說道,“叫醫生,趕緊呢!”
她的頭靠著窗戶,動不了,一群海豚正起勁地從海面上竄出小腦袋來。“真美!”她輕輕贊嘆著。
7
她依稀記得她是被他帶回房間的。
她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又偏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她一步一步扶著墻壁。終于走到他房間了,她徹底放松下來,一頭扎進沙發,她問:“還有酒嗎?”
他手上搭著一塊濕毛巾,遞給她一杯溫開水。
“你啊”,他說:“性格里還有這么多小野性!”
他彎過頭來忽然去吻她。
她好像忘記推辭了。她的頭被他抱在懷里,吻了多久也不知道。但是她沒有特別激動,眼睛里還有藍色海面涌起的波浪。他的呼吸卻開始急促加重,手也開始滑動。他撫摸她,想把手探到她下半身。她堅決有力地鉗住了他的手,如扼住了蛇的七寸。他低低地說:“我喜歡你,真的。”她吃吃地笑,不睬他,還是有力地鉗住他想移動的手。
他又吻她。她揉搓著他的頭發,他的頭發稀而軟,但并未完全斑白。他攢聚了力量,又將她壓在下面,想要扯下她的內褲。她反彈力量也很強大。他像在夢中囈語,“我想要你,真的,就一次,就一次。”她一個鯉魚打挺翻身坐起,去穿高跟鞋。他只好作罷,強拉住她,說:“你別走,別走,好,我們就聊天,什么也不做。”
兩人暫時停歇下來。游輪在輕輕搖晃,海水嚴寒徹骨,房間里溫暖如春。他問她將來的打算。她搖搖頭,寫作唄,寫作本身就是一個虛空的行當,不曉得會把她帶到何處。他問她想在這方面成名成家嗎?她哼哼了兩聲,不作回答。他說:“我會幫你的。”她心里在想,屁!作品能幫出來?拉倒吧。她想了半天,說:“可能,我會去做出版。”
他又有吻她的沖動了。他把她臉前的頭發撥開,小心翼翼地輕吻上去。她不反感,愉快地接受了。游輪可能停泊在一個寧謐的灣道里,而浮冰上的企鵝也成雙作對親昵著。她躺在他潔白的床單上,笑得很放松。她聞到了冰的氣息,清冽,爽潔。果然,他床頭柜上放著一把盤冰塊。她少女時候喜歡吞冰,哪怕來了例假,也照吞不誤,從冰箱中取出一大塊敲碎,放著嘴巴里干嚼,咔嚓咔嚓的聲響很刺激人。她請求他給她拿一塊,他用手指捏著,很燙手的樣子,她啊嗚一口撲上去含在嘴里。
纏綿了許久,他突然又像急行軍,一副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樣子。有一刻,她被他鉗制著,動彈不得。她冒出來一句:“你不尊重我!你耍無賴!我喝了酒,你清醒著,這不公平!”他停頓了片刻。手松下來,拍了下她的屁股,說:“起來吧,我不強求你。”
很晚了,再怎么晚她得回自己房間睡覺。同室的小姑娘眼睛比誰都賊。
她搖搖晃晃起身,仍舊像個酒鬼。他說:“你真會裝,你根本沒喝多!”
她突然想起要講個笑話給他聽。
她說,“你知道嗎?我兒子讀小學的時候,一見我拎起酒瓶,就會叫,‘媽媽,你又在酗酒了!’”
他沒笑,揮揮手,可能沒明白過來,他追到門口問了一句:“你真的喜歡我嗎?”
她也沒有回答。他把自己當成少年維特了。她聞到自己喉嚨里泛出的龍舌蘭酒味,她要立刻回房,在盥洗室舒舒服服地吐上一回。她躡手躡腳地走出他房間,忽然一個念頭,又向甲板走去,天際邊的朝霞魅惑人心,她沒有理由放棄觀看。她左眼皮在跳,是災還是財?她才不信這一套。她夢想著自由、死亡、極地呼喚。她如愿以償后會選擇一個怎樣的結局?
三樓咖啡廳外面的甲板是最理想所在。她匆匆赴往的途中充滿了激動,仿佛在迎接一場婚禮。咖啡廳沙發前有兩個人緊挨著頭,似乎在接吻。她愣了一下,看清是交際花女郎和音樂會上的鋼琴家。酒會催情,更催性欲——很遺憾,她還沒找到一個可以全身心交付的人。
果然,霞色如夢,如一團不可名狀的影子,向她飄去。她多么希望丈夫能發現她的任何蛛絲馬跡,她已游走,游走在一個虛空的凌冽的遙遠的天際。
8
一望無際的冰山,緩緩在眼前浮動。
醒來時,她只感覺自己仿佛置身于遠古時期。大大小小的浮冰支離破碎,四散飄搖。滿目山河空念遠——她想起了晏殊的詞句,天氣陰沉,又加重了悲壯的氛圍。她是多么喜歡這樣的場景啊,勝似夢境的現場,她是睜著眼睛在做一場寥廓浩蕩的夢。這樣的情境,這樣的震撼,今生今世不會再相遇,在她今后凄惶獨步、輾轉反側時,她相信這一定是她一次次夢中回望的制高點。
浮冰在北漂,隨著風的方向行進,仿佛有生命一樣,它們要去向何方?她被什么觸動了,打開房間移門,走到甲板陽臺上,絲毫不管天氣有多冷,直接迎接滿目的冰山。
她舔了舔嘴唇,腹中空空。她需要溫暖的食物,她想和人一起一邊欣賞滿目的冰山,一邊慢慢細嚼精美的法式早餐。有人醉酒后第二天會有酒后抑郁癥,覺得人生無聊,她恰恰相反——她精神煥發,會回味酣酒的細節,如果記憶出現了空白,她也不追究,人生得意須盡歡。
餐廳里人群穿梭。她一眼瞅見了法師光亮亮的頭。
法師眼睛柔和明亮。她就選擇坐在了他對面。有一個教授寫了篇論文《企鵝的佛性》,被報社的記者嘲諷,于是他們向法師請教,企鵝是否有佛性。她饒有興趣聽法師講解,法師說:“萬物皆有佛性,只是動物的佛性有時沉睡得很深,需要被喚醒。”
法師看她神采奕奕的樣子,問:“昨晚睡得很好?”
她點頭。法師說:“這就對,在此岸就該享受此岸的美好。”
法師的手指潔凈,頭皮潔凈。她冒然問了一句:“法師,你一定經歷過一段刻骨銘心的感情后才遁入空門的。”
“何止一段?”法師微笑。“人生該經歷的我也都體驗過了。”
法師放下手中的刀叉,“和你說個小故事。廈門大學旁邊就是佛學院,會出現非常美麗的畫面,青青草坪上,女大學生就喜歡圍坐在佛學院的和尚旁邊。”
“為什么?”
“和尚干凈啊,心靈純凈,穿著也清清爽爽,每個學期結束,總有一兩個女生把佛學院和尚度回去成家立業了。”
“哈,我也把你度回去。”她開了句玩笑。
法師說:“誰也沒有足夠的定力來度我。”
她喜歡和他對話。介于入世和出世之間的幽默與平和。不做作,不拒人千里之外。這是一種智慧和通達。
謝頂男人和冰冰坐在她斜對角。男人的視線轉過來時卻是謙卑和溫順的。他向她微笑。她依稀能記起一點細節,但好像忘記得很厲害。她也報之以笑容。男人有些不過癮,特地離開了位置來打招呼,她記憶中明晃晃的片段如浮冰一樣碎裂不成整體——起碼,他不是特別令她惡心和討厭了。她說謝謝——謝什么呢,她看到他手臂上的傷痕,想起晃動的玻璃器皿——她的任性所致。
她有些不好意思了,結結巴巴說了一句:“不好意思啊,昨晚酒喝多了。”
“沒事!沒事!”謝頂男人像個掛彩英雄。
男人向法師行了個禮,也不多話,折步回去。冰冰的眼神有片刻的憂傷,漂越過南大洋,但看到男人轉身,瞬間又恢復了單純的滿足感。她想,何時把她私約出來,喝咖啡或喝酒,都可,聽聽她內心奔涌的狂潮有多厲害。她慢悠悠喝著牛奶,一小口一小口呷著,像一只抽屜緊緊上著鎖。
她和法師探討起了南極之旅的目的。法師說:“南極有天,有水,有愛,越純凈的地方,靈魂越有愛。人類千萬不能因為自身的欲望去破壞了。”
她低下頭,雞蛋煎得非常好,像一朵盛開的花,充滿著渴望。大片的浮冰,藍瑩瑩的,從窗戶口飄過,她驚叫起來。“哦”——一聲拉得極長。法師也忍不住拿出手機拍下眼前的美景。有一座冰山,像一王者,高貴盛氣,突破其他浮冰的包圍,兀自向前,幽然獨往。法師說:“對自然的接近,好比我們人對內心的接近。”
她腦子里閃現過年輕時和丈夫仰面躺在草地上看月亮,月亮好大,好圓,離他們仿佛也是咫尺之遙。丈夫說:“我要把那玫瑰采一朵,輕輕地,扔下來。”到南極后她還沒有看到過月亮。遙遠的中國遙遠的丈夫此刻在黑暗中沉睡。他們已經錯位了。她想當初他和法師一樣有潔凈的眼睛、潔凈的牙齒。還有,他經常哼唱一首曲子“我們倆劃著船兒采紅菱,得呀得郎有心,得呀得妹有情——”
9
她吁了一口氣。為昨晚。她甚至覺得,如果她不抵制住,角色身份會立即扭轉。她坐在馬桶上都會覺得尷尬,或者想逃離整所游輪。但在茫茫南大洋,她插翅難逃。她只得屈辱去接受各種眼神和言語。她最最受不了這些。總不至于她帶著一顆被羞辱過的心,飽覽過南極美麗的冰川后,跳進徹骨的冰水之中殉她人生之道吧,這太狗血了。她睜眼又閉目,閉目又睜眼,慢慢地迎接一座座形態各異的冰山。它們被擠壓了多少萬年才變成如此攝人心魄的幽藍?要經歷了多少變故才分裂成小小的自我任意漂流?
現在還好,最起碼——她自由暢達。她可以當做什么也沒發生。
她又有些痛恨自己自我保護的本能太強了。怎么喝那么多酒還有潛意識里的反擊能力?他說他會對她好。怎么個好法?他有萬貫家產,但這和她一點關系也沒有——她覺得這是匪夷所思的事情,她并不是冰冰一類的女孩——荒唐得有些可笑了。所有這一切,她想要追逐的是什么?她是一個有著正常性欲的女人,四十如虎,黑暗里望著虛無她不知道如何安頓自己焦灼的心。丈夫就在外室。他沒有想法。她想,那忍吧——并不是穿衣吃飯一定要解決的。丈夫沒有說不愛她,有時也輕輕摩挲她頭發,當她的手想要靠近他下體時,他會自覺避讓。她惱怒地想哭。可說出來丟人。
她把目光投向那一座座被施了魔咒的藍瑩瑩的冰山。無法參透為何如此神秘、幽藍。似乎有法門,可以推進去,但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和法師告別后,她獨自在咖啡廳坐了很久。
在南極,每一個瞬時都會相遇精彩。咖啡廳里的音樂淺淺地彌漫著法式情調。她發現女歌手的眼睛也藍瑩瑩的,許是在游船上看慣了冰山,她的神情慵懶里流散著透明,一彎短發垂在眼前,如新月,如銀鉤。她身后洪波涌起,浮冰漸退,這些奇特的元素綜合在一起,如莫奈油畫中的睡蓮瞬間里蘊含著宇宙運動的變化場。
女歌手隨著這艘游輪在南大洋中漂流過多少個夜晚?
她靠著沙發軟墊,欣賞那富有磁性的嗓音,唱得不錯,高音部分也拿捏得很好,如同在德雷克暴風走廊顛搖時女歌手仍能手持麥克風陶醉。她認真看她微傾的姿勢,她的眉眼,她上揚的嘴角,長得很像一位世界級女影星,13歲出演呂克貝松導演的《這個殺手不太冷》,后來擔任《黑天鵝》女主角,獲得奧斯卡最佳女主角的娜塔莉·波特曼!對了,她們臉上同樣有種桀驁不馴的氣息。
她喝了一杯咖啡。咖啡廳人不多,同船的160多人,各自忙著什么,她不清楚。她只關心著她自己,她和南極同在,在海上顛搖近五天,她已經習慣了它的節奏感,習慣它的無涯的蒼茫,習慣在清晨醒來聽見船只在破冰時發出咔咔咔咔的響聲,習慣于眺望遠處,看滿目冰山呈現出悲壯情懷。
他不動聲色地坐到她對面。她莞爾一笑,如朋友初見。
他說:“今晚廖董生日,我們要給他慶生,能在南極過生日,這是緣分。你得來!”她明白廖董就是那謝頂男人。她露齒做出個聳肩的表情。熱鬧一下,狂歡一下,人之常情。
他口氣中柔和里帶著些小強硬。頭發紋絲不亂,靠腰休閑西裝,眼神里含有情人成分的溫柔。她避開。她攪動勺子,咖啡已經喝完。他問要再來一杯嗎?她語無倫次搖搖頭。有企鵝在浮冰上搖搖晃晃走。她興奮地站起來。他看著她孩子氣地叫嚷。她拍下來,放大畫面,給他看她捕捉到的精彩。他告訴她這些企鵝名叫阿黛利企鵝,它們白色眼圈很特別。她忍不住又欽佩起他的學識。小家伙們在冰面上滑行,機靈詭異,滑著滑著突然從高處往下一跳躍到海水里,最起碼是二米跳臺的高度。她嘴巴張成O型,激動得忘了形,他默默淺笑。她甚至覺得這些企鵝顯然是受了他的指令來取悅于她的。
好吧,晚上生日聚會,盡管對方并不是她喜歡的人。一起聚一下,也有聚的妙處。他說:“穿裙子,女人味濃一點的裙子。” 她瞪了他一眼。女歌手又唱起來了,老鷹樂隊的《加州旅館》,熟悉的旋律,幾十年經久不衰,她和他凝神聽了會,——“我在心里對自己說,這里可能是天堂也可能是地獄。”
10
她在僅有的三條裙子中搖擺不定,最終還是選擇了包臀緊身的寶藍色裙子。
一到現場,她才發現自己的擔心顯得多余,其他女士打扮都比她性感得多。法國人喜浪漫,尤其是這種場合。他握著香檳,和船方法國女性一一禮貌相擁。輪到她時,他的擁抱有些貪婪,她感到脖子上他呼出的氣息。她用胳膊肘輕輕頂了他一下,笑了。
謝頂男人今晚的扮相也年輕了些。船方獻上了熱辣多情的艷舞,兩個插著羽毛的法國女郎圍著謝頂男人高潮迭起。謝頂男人喝了很多杯酒,冰冰在那一刻似乎也正式登堂入室。人們敬他倆的酒。起哄,尖叫,要喝交杯酒,慶生會演變成一場鬧哄哄的婚禮。
她放低了自己,一起胡鬧。音樂響起,熱烘烘的一群人舞動起來,屁股碰著屁股,進入癲狂狀態。他和一位法國女郎,跳了曲狐步舞。她很驚詫,腦海里閃現過大學時代讀過的一篇小說《上海的狐步舞》。當時的閱讀感就是時空交叉、朦朧恍惚,未料現在親眼所見,真有一點恍兮惚兮的跳躍感。他來到她前面,拉她的手,請她跳舞,她漲紅了臉,連忙說:“不會不會。”幸虧搖滾樂來了,隨便胡亂扭動。龍舌蘭加南極冰塊,她的最愛,他們索性放膽喝起酒。
她和他的酒量差不多。有那一片刻,他們對峙著,他伸手想要拉她擁她在懷,可是大庭廣眾之下,她以極快的速度站起身。他注視著懸在半空的手,自我解嘲地笑了。她總是在敏感部分還保持著理性。他繼續給她加酒。南極的黑夜遲遲不降臨。游船上燈火通明。其實已經很晚了,凌晨兩點。他有些體力不支,到后來哈欠連天。他說:“陪我到房間喝一杯熱水吧?”他征求式地詢問她,顯得可憐兮兮。“我其實很累,很孤獨。”他又嘆了口氣。
“好啊。”她服了軟。倆人一前一后到了他房間。他反身關上門,頹然坐在沙發上,喉嚨毛躁,“這幾天我實際上累壞了。各種接待、應酬、喝酒。聽著大海的拍打船聲,有時我覺得我是這個世界上最孤獨的人。”
她一愣,發現他房間茶幾上胡亂放著男士洗滌用的潔面膏。有兩件襯衫隨意搭在衣柜里,衣櫥柜虛掩著。
她給他房間稍稍收拾了一下,彎腰疊衣的時候,他攬她腰把臉貼上去。很自然地,他又去吻她了。她想推拒,但溫柔的喘息如海浪輕拍,她模糊著意識且自沉醉了會兒。他下意識里去拉她寶藍色裙子的拉鏈,她開始咯咯咯笑著掙脫,仿佛一場肉搏戰。
“一次?”他眼巴巴地求著。
“不!”她堅決地像扛著炸藥包的女英雄。
“我不是個隨便沖動的人。”他說。
她不聽他解釋。
“你不曉得,在我這樣境況,還有沖動,還能勃起,那意味著生活多么美好。我覺得這世界對于我恩賜太多了,我還能遇見我所愛的女人——”
窗外飄過一塊金字塔形的尖頂冰山。她站起來,貼著窗玻璃看了幾分鐘。
他說:“我相信你是對我有感覺的,從你的吻中——”他撓了撓頭,“只是可能你有些——性冷淡?”
她要了支煙,有些嚴肅,她說:“性,往往只會破壞男女之間的關系。如果我們真發生了,一切朦朧的美感皆消失殆盡——”
“不會”,他說,“我會對你好。”
“那是你的邏輯。”她優雅地吐了一口煙在他臉上,“不是我的。我不希望我們關系在明天早上醒來就結束。我們應該是能做一輩子的朋友,而不是草率收場。”
他俯下身吻了她頭發。整晚喝了那么多酒的酒意被剛才激靈的一番話全沖走了。倆人相視笑了。
“我要去廁所。”她宣布著。她在廁所里發出了很大的水流聲,聽得自己都有些面紅耳赤。她擔心會給他什么臆想。
她推開廁所門一看,他頭歪在枕頭一邊,睡著了,鞋子也沒有脫。她想到了他剛剛說過的那句話,“我其實很累,很孤獨。”
她覺得自己也累了。她縮縮肩膀,輕聲回自己的房間,酣然入睡。
11
這應該是一個罕見的絕無僅有的仙境。
如果沒有人類的足跡出現,她覺得,這里就像天堂——寧謐、蔚藍、恬靜、悠然。無所謂來,無所謂去,整個島嶼靜靜躺在冰山懷抱里,躺在大自然港灣里,甜蜜酣暢著,如醇美的嬰兒。
沒有想到,納克港的氣溫如此之高,可能有攝氏8度。她爬上一段就覺得氣喘,額角在冒汗,御寒防冷的沖鋒衣此刻成了累贅,許多人索性脫下來擱置一邊,再卸下其他不必要的衣物,輕松上陣,一路向上。
笑聲,歡呼聲,遠了,近了,遠了,他們一扎堆一扎堆地推擁著。冰冰和謝頂男人路過她旁邊時,特地發出友好的尖叫聲,好天氣襯得他倆格外親昵。
她朝他們擺擺手,意思是她要留在企鵝群旁邊攝影。納克港遍布的是巴布亞企鵝。它們一個部落一個部落,粉紅色的企鵝糞便使它們的領土區分十分明顯。她不知道他在哪里。理應她應該在他身邊,哪怕給他一丁點的照顧。早上醒來的時候她心情特別好。她一直有返回孩童時代的夢幻感。海浪拍打著船體,發出啪啪聲,有著歡快的節奏,似作家納博科夫回憶兒時隨著母親乘坐馬車趕路,他聽見了馬的噴著鼻息的呼吸聲,陰囊有節奏的啪嗒聲,以及凍土塊和積雪撞擊雪橇前沿的砰砰聲。
她偶爾會想到她淘氣頑劣的兒子——自個兒成全自個兒,她抿著嘴搖頭,誰也無法給別人預設一條人生路,哪怕是自己的孩子。她也還是孩子,任性孤獨。她不是自私,真不是,她只是想在真實的世界里行走。等他長大了,她希望他也能有一場獨自漂泊的流浪旅程。
清早她給丈夫去了一個電話。她說她想他了——他喉嚨里清了一下痰,他總是抽太多的煙,他說:“——傻瓜,我也是。”
她問他早飯吃了什么。
“粥。蘿卜、青菜兩個小菜。”
她感嘆說:“現在我最想吃的就是一碗稠稠的白米粥,這是最好最開胃的早餐了。”他問她南極是不是她意想中的精彩。她忙不迭點頭。他又問:“有好多土豪朋友吧?”她笑了。已經很少和丈夫這樣輕松自然地交流了,她伸伸懶腰,看見窗外的冰山藍得仿佛把人的心都要融化了。
在納克港,她扛著照相機,到處捕捉鏡頭。
讓她一下子默然的是,法師穿著僧袍盤腿在雪地上坐禪。純凈無影的雪地上,皂色僧衣如一朵蓮花在開放,寧謐、圣潔。法師直背,面微笑,自然呼吸,兩眼閉著。雙手合十,手上套著大佛珠。他的正前方是雪山環繞著的港灣。他左側不遠處,是一群巴布亞企鵝在梳理自己的羽毛,啁啁啾啾。
天地人絕佳的融合與構圖。動與靜,白與黑。山川靜默,水流自在。法師端坐,法相莊嚴,在南極這片未染塵埃的凈土上了悟自心。
法門無量,禪法萬千。她瞅見了他,面朝南極冷峻的冰山、浩瀚的海水他跟在法師身后打坐。
法師說:“此時,你只要不停地念雪山,雪山——,你便會和雪山融合在一起。”
他遵照法師所說,閉眼,調整呼吸,去除雜慮。
法師又說:“面對提起,轉身放下。”
他盤腿默坐,有整整一個小時。
“日月如驚丸,可謂浮生矣,惟靜臥是小延年;人事如飛塵,可謂勞攘矣,惟靜坐是小自在。”沒來由,她念叨起明代文人、書法家陳繼儒,對于她來說,能夠在極地雪山靜坐是大自在,是無論用什么也換不回的大自在。
她卸下身上斜跨著的背包,也跟在法師后邊,靜靜打坐。
(責編:王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