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光的老師和寫詩的孩子

小遠

兩千多年前，古人崇尚詩教。那時候，他們相信，詩歌可以點亮理想、改良風氣、滋潤心靈。而在今天，也有一位老師愛上了教學生們寫詩，并借助這種方式，在學生們心中播下了愛與希望的種子。

在孩子們心里，種下一束光

2015年，22歲的康瑜從中國人民大學畢業，并拿到了保研資格。如果不出意外，她會繼續做幾年學霸，然后成為一名都市精英。

康瑜一直熱衷公益，多次參加志愿者活動。一直以來，去山區支教都是她的夢想，但因種種原因未能成行。臨近畢業時，康瑜擔心在忙碌的新生活中慢慢丟掉初心、失去激情，將夢想無限期擱置。考慮再三，她做出決定：放棄保研，去大山支教。

康瑜跟隨支教組織“美麗中國”來到云南保山的漭水小鎮，成為了一名支教老師。山里條件艱苦，山路崎嶇難行，這些都在意料之中。出乎康瑜意料的是學生們的身心狀態。想象中，大山里的孩子應該都特別上進，渴望用知識改變命運。可康瑜卻發現認真學習的孩子少之又少，許多孩子逃課、打架、早戀、戲弄老師。

迷茫的時候，康瑜跑去跟校長聊天，校長告訴她：“這些孩子大多是留守兒童，內心缺乏寄托，狀態懶散。”校長嘆著氣，“能通過學習走出大山的只是少數，大多數孩子還是會留在這里，他們是這里未來的主人，他們的生活狀態，影響著小鎮的未來。”康瑜內心一驚，她忽然意識到：支教并不是教孩子們知識那么簡單。

秋天很快來了。有一天，大家正在上書法課，忽然天空飄起了雨，雨點打在玻璃上，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幾個孩子開始走神，扭頭看起了窗外的雨。看著孩子們凝望雨滴的純凈眼神，康瑜心頭一熱，停下講課，讓孩子們安安靜靜地聽雨、看雨。

過了一會兒，康瑜對孩子們說：“既然大家都喜歡看雨，那你們能不能寫一首有關雨的小詩呢？”書法課變成了寫作課，孩子們靜靜聽著雨，沙沙寫起了詩。一個女孩寫道：“我是個自私的孩子，我希望雨后暖陽，只照射在我一個人的身上;我是個自私的孩子，我希望世界上有個角落，能在我傷心時空著;我是個自私的孩子，我希望媽媽的愛只屬于我一個人，讓我享受愛的味道。”女孩的母親在她5歲時去世了，女孩很內向，不善言辭，從未表達過對母親的思念。讀著那首小詩，康瑜好像看到了一道光。孔子說“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那么能不能通過詩歌，來照亮孩子們的生命？

從那時起，孩子們有了詩歌課。

有詩的地方，就有希望

每逢落雨，康瑜會暫停講課，給孩子們讀詩、講詩，鼓勵他們大膽創作。孩子們很喜歡這樣的氛圍，也開始搖頭晃腦地讀詩，并以詩抒寫內心的悲喜。課堂上，也頻頻冒出“我走得很慢，因為不舍得影子跟著我走得太累”“我信奉黑夜，因為它能覆蓋一切，就像是愛”之類的佳句。

校長和其他老師鼓勵康瑜開設固定的詩歌課，并和孩子們一起為詩歌課取名為“春光”“夏影”“秋韻”“冬陽”。

自打有了詩歌課，孩子們紛紛變身小詩人，他們對親情、友情、別離、時光和生死等人生課題，也都有了更深層次的感悟。康瑜教的原本是全校風氣最亂的班級，但慢慢地，班里逃學、違紀的情況變少了，孩子們也越來越喜歡表達了，經常纏著康瑜聊天。康瑜也和孩子們打成一片。有一次，班上的“孩子王”忽然跟她說：“康老師，只有您看得起我們，您是整個世界上最好的人！”康瑜鼻子一酸，紅了眼眶。

康瑜并不刻意教導孩子們，而是根據他們的興趣進行引導。愿意學習的，就單獨補課，喜歡畫畫的，就抽出時間進行輔導。她還在班里設了一個“心思盒”，孩子們有什么問題，都可以寫小紙條丟進盒子，康瑜會一對一為孩子們解決問題。兩年間，康瑜共收到2000張小紙條。孩子們的表現也越來越好，成績甚至超過了重點班，這讓孩子們看到了希望。

2017年，康瑜發起的“四季詩歌行動”獲得了首屆哈佛SEED社會創新挑戰賽銀獎。有個不愛說話的小女孩寫了一首小詩，只有兩句：天上的人兒在點火，地上的人兒在許愿。這首詩在詩歌大賽上獲了獎，有人說女孩的詩是抄的，這一次，女孩沒有像往常那樣低頭沉默，大聲反駁道：“不，這是我寫的！”女孩告訴康瑜：“我爸爸在我很小的時候就進了監獄，別人總說我是沒爸爸的小孩，以前他們說什么我都不吭聲，但這次我反抗了，這是我人生里第一次反抗。”女孩還悄悄告訴康瑜說：“希望有更多像我這樣的孩子，能夠在詩歌里找到自我。”這個亮閃閃的愿望，讓康瑜怦然心動。

在更多貧瘠的地方，播下光的種子

2017年7月，兩年支教期滿，康瑜離開漭水，打算出國留學。孩子們寫下詩歌為她送別，其中有一首詩寫道：老師，如果你是礁石就好了，那我可以變成海浪去擁抱你。但你是天上的星星啊……

兩個月后的教師節，康瑜忽然收到了一個大箱子，里面塞滿了孩子們寫的詩，他們說：老師，我們想變成風，變成云，變成大鳥。你去國外讀書的時候，飛過天空，飛過太平洋……一張小小的紙片上，簽著全班孩子的姓名。康瑜再也無法遏制內心的情感，她決定再“任性一次”：放棄留學，回到山區。

康瑜回到了云南，并創立了詩歌教育公益機構——“是光”。為了惠及更多的孩子，機構開發了一系列詩歌課程，并吸收了更多志愿者，免費教偏遠地區的孩子讀詩、學詩和寫詩。

兩年時間，“是光”為全國600多所小學的5萬多名孩子帶去了詩歌啟蒙課程，志愿者們還自發建立了打卡群，在群內分享孩子們的詩作。于是，各地涌現出了一群群小詩人， “天空是口大鍋，它在炒星星”“人生就是小草，時間一到就黃了”……孩子們自由自在地表達著情感，康瑜也在他們的自由表達中看到了星光燦爛的美景。

現在的康瑜，輾轉于多地之間，沒有假期，收入微薄，忙得像只陀螺。而對于放棄留學機會，康瑜并不覺得遺憾，她說：“這不叫放棄，而是一種選擇。因為這種選擇，我的幸福感超越了大多數同齡人，我覺得特別值。”

詩歌就像春雨，滋養了無數孩子的心靈。康瑜相信，被詩歌滋養過的孩子，會更好地體驗到愛與美，學會欣賞世界的五光十色，并擁有溫暖而正直的靈魂。

編輯 張秀格gegepretty@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