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一○年,即清宣統二年,我六歲,隨父母住在蘇州醋庫巷。過了陰歷元宵節,父親就給我舉行了開蒙儀式。第二天早晨,就送我到鄰居徐老夫子的私塾里。行過拜老師的大禮之后,徐老師分配給我一個靠窗的座位。我坐下來,從新做的花布書包里取出我生平所讀的第一本語文讀本:《千字文》。老師先讀一句,我跟著照樣讀一句。他讀了四句,就結束了一天的功課。余下來的一整天時間,就是我高聲朗讀這四句:“天地元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老師只教我讀字音,不給我講字的意義。這四句,我不到放午學,都已能背誦得滾瓜爛熟,但是不知道它們是什么意思。“元”本該是“玄”字,因為避清圣祖玄燁的諱,一切書本上所有的“玄”字,都改作“元”字。
這是我到中學三四年級才知道的。
第二天,一到學館,第一件事就是背書,要立在老師的書桌旁邊,背對著老師,背誦昨天所教的四句。這第二天的功課當然很容易,背誦四句,新學會四句。但是第三天就要背誦八句了。這樣滾雪球似的讀下去,十多天以后,就感到很困難,常常背漏了幾句。
一本《千字文》,半年就讀完而且背熟了。這就意味著我在初上學半年內就認識了一千個字,雖然不很懂得它們的意義,但也并不是毫無所知。現在小學一年級學生,恐怕識不到五百字。因此,我對舊社會中以“三百千”(《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為小學生啟蒙讀本的辦法,現在也不很反對了。
(節選自施蟄存《我的第一本書》,題目為編者加)……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