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下生根，向上開花

劉同

我和豆芽是初中同班同學，因為成績總排在最后幾名而成為朋友。

開家長會的時候，我倆的家長總是同時缺席。豆芽問：“你爸媽呢？”我說我爸媽都在醫院工作，特別忙。我問：“你爸媽呢？”他說他爸媽經商。于是，他就對我父母充滿了敬仰，我也對他父母充滿了好奇。

有一天中午放學，我決定跟豆芽去他家看看。他家住在市郊，要走很長一段山路。豆芽家住的是平房，3間房連在一起。從圍墻外面看，整個院子都用黑油布蓋得嚴嚴實實，比我爸的手術室還嚇人。我站在門口不敢進去，豆芽大喊一聲：“媽，我同學來啦。”

然后就看見豆芽的媽媽，穿著塑料圍裙紅光滿面地站在門口，用一口鄉音極重的普通話歡迎我，“快進來，豆芽說你是他最好的朋友。”我跨過門檻，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院子里放了幾十個大鐵盤，里面種滿了豆芽。“你不是說你家經商嗎？賣豆芽是經商？”“你瞧不起賣豆芽的哦。”

豆芽父母生了3個小孩，因為豆芽的外公外婆不同意他父母的婚事，所以豆芽的父母帶著3個小孩從農村逃出來，在我們這個小城市的邊緣地帶安家，靠賣豆芽為生。

豆芽媽媽一邊招呼我坐下，一邊問豆芽：“你下午能不能請假？我和你爸要把這些弄到市場去。”豆芽求救般看著我，我連忙說：“下午要考試，不能請假吧。”豆芽媽媽說：“考什么試，反正成績也不好，考了也沒用。能算數就行了，學習再好有什么用，還不是要回來賣豆芽，我和他爸忙不過來啊。”

我好像突然明白了，為什么他的父母從來不參加家長會。我是因為害怕不敢叫父母，而豆芽父母是根本不打算讓他讀書。我也突然明白，為什么他從來沒有想過要考大學。

13歲的豆芽，左手牽著弟弟，右手抱著妹妹，在我面前像個大人。因為斷了對未來的念想，所以沉穩得像個大人：沒有企盼的熱情，也沒有抗拒的怒火。

那天之后，我一直在想應該怎樣和豆芽聊聊，只是那時的我尚且不知道如何突破自己的迷茫，哪有能力去拯救別人的命運。我就希望有一天，當我能像大人一樣說話的時候，我一定要跟豆芽好好談談，他那樣的順從，就是不對。可是還沒等到我長成大人，豆芽就退學了。

原因是豆芽的爸爸在市場上被收保護費的人打了，傷得很嚴重，嫌疑人又逃了，他爸爸臥病在床，沒法再維持這個家。

豆芽離校的那天，把他最愛惜的一支筆遞給我，說：“要好好念書，超過別人，不要丟臉啊。”他瀟灑地轉身，頭也不回。

我看著他的背影，很難過。不是因為我只剩一個人了，而是他只剩一個人了。

后來，我考上了高中，特意繞道走到菜市場把這個消息告訴他。豆芽的眼睛突然就亮了起來。那一刻，我知道，其實我們還是初中的同桌，即便他轉身也從未走遠。

豆芽請我到路邊攤喝了幾瓶啤酒，聊到他的生活、家里的生意：他爸爸身體恢復得越來越好，打爸爸的嫌疑人抓到了，也賠償了;弟弟妹妹讀書了，成績都比他好;他已經不在豆芽里放化學藥劑了，現在整個市場，他的豆芽賣得最好。

說到這些的時候，他很驕傲，我也覺得很驕傲。告別時不知是因為喝醉了，還是真的動了情，他說：“你能考上高中真了不起，如果你能考上大學的話，我就顯得更有面子了。帶著我的那一份，好好讀哦。”

3年后，我真的考上了大學，初中同學聚會為我慶祝，豆芽也來了。他特別開心，手一直搭在我的肩膀上，就好像他從未離開一樣，也好像是自己考上了一樣。

他看著我說：“真好，原來你那么棒。”我看著他說：“嗯，你也挺棒的，現在都成老板了。”

現在的豆芽很了不起，一個人承包了整個菜市場，專門辟出了一塊地給交不起攤位費的菜農。他年前給我打電話，問如果市場開通送菜上門的服務，是不是能更方便周圍的居民一些，什么樣的技術能夠實現。我一一給他解答，也給他介紹了一些做技術的朋友。

一個人如果能夠投入地去做一件事情，相信這件事情能夠給他、給家庭帶來回報，通過努力撒下去的誠意一定會成百上千倍地回饋于他。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我不敢再瞧不起任何人。因為12歲的豆芽曾經說過“你瞧不起賣豆芽的哦”，然后就做給所有人看了。

生活中，無論身處何方，陷于何種境地，都要試著去做環境的主人，向下生根，向上開花。

（李金鋒摘自《向著光亮那方》 中信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