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浩月
每逢放假的時候,人們走進田野,莫名覺得開心,大家感受到的,其實只是假期帶來的歡樂,和田野沒有多大關系,田野只是假期的一個道具。然而在我看來,田野是一切生命的起源,走進田野,就是走進了生命的本質部分。
我永生難忘的一次經歷,和田野有關。那是上初中的時候,一天下午,我從居住的郊區走向田野。開始的時候,是房子和空地,走著走著,漸漸沒了房子,只有種植了糧食的耕地,再往前走,耕地沒了,看到的才是真正的田野。所謂田野,人們會覺得是“行其田野,視其耕耘,計其農事,而饑飽之國可知也”中所說的那個田野,也是“阡陌交通,雞犬相聞”所描述的那個田野,但我眼中的田野不只這些,因為我發現過田野不為人所知的一面。
比如在走到接近田野深處邊緣的時候,你會突然發現田野變了,沒有耕田,沒有雞犬之聲相聞,也沒有了阡陌,田野像是在脫離了人類的控制之后,突然地舒展開了身姿,展現出了它隱藏很深的曼妙部分。
田野必須是要有河溝的,那些河溝不是人工修建,而是天然形成,河溝時斷時續,時有時無,但每段河溝必然有清水,清水邊必然有植物。我那邊看到的植物是蘆葦,一棵棵的,搖曳生姿,沙沙作響。有水有蘆葦的地方,就有魚蟲鳥類,它們自成一格,拒絕打擾,但如果你固執地想要造訪,也無妨它們自得其樂,徹底地無視你。
喜歡這種被無視的感覺,因為這樣可以徹底解放自己的腳步與心靈。真正的田野必然會讓人產生奔跑的欲望,于是你就會跑起來,腳步輕盈,踩著大地的肌理,那肌理分明是帶著彈性的,跑、跳、跨、邁……大地反饋給身體的感觸是不一樣的,這會刺激你像兔子那樣調皮,當然,你這么肆意地奔跑,難免會驚動真正的兔子,紛紛躲開你的路線,朝著草叢深處奔去。
沙漠讓人恐慌,但田野不會。田野雖然不像田地那樣出產糧食,卻絲毫不會虧待躲藏在這里的動物,種種叫不出名字來的野果,可以食用的葉子與根莖,會讓你滿懷感激之情,想在累了餓了的時候,直接放倒自己,那么懶懶地躺在草地上,就近隨手揪來一片草葉咀嚼,或者把一枚小小的野果放在口中,一面擔心中毒,一面迷戀它的美味。
對了,躺在真正的田野里,和躺在最貴、最高級的軟床墊上的感覺,是相差無幾的。真正的田野,有讓人無比愉悅的風,有時不時過來撓你一下臉龐的草葉,關鍵的是,可以感受到來自大地深處的那股無法形容的力量感,你會覺得背部的肌膚,正在與土地產生聯系,這時你會理解,那么多作家把自己形容為“大地的兒子”其實一點兒也不搞笑,他們一定是體驗過這種幸福與安寧。
我記得那次田野之行,一直持續到黃昏,天色將黑,而田野漫無邊際,作為一名膽小的人類,我還是快速地原路返回。但這次田野所帶給我的生命體驗,一直深刻地烙在我的記憶里。從那之后,我與田野再未有過如此親密的接觸,一股無形的力量,把我與田野遠遠地隔開。
這一二十年來,我住在城市里,喜歡城市由高樓、柏油路、霓虹燈、商場等構成的繁華景象,城市越來越大,也像田野一樣走不到盡頭。但城市肯定與田野不一樣,城市有規則,不允許野性,城市有心跳,但溫度不如田野那么明顯,城市是舒適的,但肯定是人工的,和自然沒有多大關系。在城市住久了,會忘記田野,好在有那么點兒記憶,總勾著人想像少年時那樣,再在田野里奔跑一回,尋找一回。
尋找什么呢?我也不知道,盡管有心愿,但卻從來沒有行動力,高速公路修得天南海北,可以開車到最北的北方和最南的南方,車輪子連一塊真正的泥巴都不沾上,卻沒有真正地再一次走向田野深處。不知道田野深處,那些溝壑、水草與植物、飛鳥與走獸還是不是原來的樣子,還有沒有,還在不在。總想到更多的地方,看更多的風景,似乎徹底忘記了那片沒有名字的田野。
我把走向田野,劃進了自己的人生規劃當中——不開玩笑,就是這么鄭重,想沿著當年的路線再走一回,在躺過的地方再躺一次,不知道閉上眼睛感受到曠野的風吹來的時候,會不會仿佛感到與一個陌生的少年相遇。
當鋼筋水泥越來越多地束縛住城市的手腳,高樓大廈也一層層漫過城市的眼睛,生活在城市里的人,往往成了山水自然的局外人,茫茫田野、青青草塘、裊裊炊煙都成了書里、畫里、夢里的景色。
赤腳踩踩草甸,奔跑于無垠的曠野,爬爬掛滿野果的樹,在清澈的溪水里洗洗手臉,這本是大自然賜予人類的親昵之機,它就這樣在人類面前展露最坦蕩和氣的一面,任風煙俱凈,心靈蕩滌,為什么要拒絕呢?
田野遠嗎?在城市的邊緣,在匆匆忙忙的學習工作的另一極;可是田野也不遠,它就靜默在幾十分鐘車程之內,在舒緩疲憊、極目遠眺的冥想之中,若把走進田野、走進自然寫進自己的人生規劃,那它就在你的轉身之間。
【文題延伸】走進自然;田野的期待;心靈的旅程……(小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