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聲的美

熊子健

作為一位現代人，我的思緒卻常常跨越千年，欲回到令人魂牽夢縈的唐宋。有人喜愛“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的鄉間；有人鐘情于“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的邊塞；還有人向往“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繽紛”的世外桃源，我卻被無聲又廣博的黑夜所深深吸引。在我眼里，黑夜是一首詩、一闋詞。黑夜不僅有詩的氣勢，還有詞的韻律。

月亮早已越過高樓的屏障，飛到正上空去了，星星卻還在兀自閃耀著。俯瞰窗下，行人稀疏，燈光闌珊，所有景物都融入了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我正欲返回室內，腦海里突然浮出《記承天寺夜游》：“元豐六年十月十二日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戶，欣然起行。”雖然我暫時找不到“張懷民”，不過我可以一人獨行啊。于是，我出發了。

鋼筋水泥之間，哪像古代低矮的民居，古樸自然簡素的美已在我們這一代手中流失。高樓大廈，像一個牢籠，在束縛住我們手腳的同時，也縛住我們的心。一走出牢籠，一股清涼的風鉆入我的鼻孔，打通了我的五臟六腑。現在，我的身體被這股“氣”任意支配著。自由？放松？還是安寧的享受？到底是什么感受我說不清道不明，總之，如此靜謐的夜晚，讓我一人獨享了。

“從流飄蕩，任意東西”。踏著釋然的步子，我在小區里隨意漫步。在夜晚，一切喧囂都歸于寧靜，人的一生又何嘗不是如此呢？“少年去游蕩，中年想掘藏，老年做和尚。”至于植物，我想與人是一樣的。在小徑兩旁，有新栽下的槐樹，槐花骨朵兒已經依稀可見，不久就可以聞到沁人心脾的槐花香了。想到這兒，我的心像被一層蜂蜜浸潤了。

“寒蟬凄切，對長亭晚，驟雨初歇”，“正蟬吟敗葉，蛩響衰草，相應喧喧”。已是初秋，蟬在草叢中沙啞地鳴叫，給原本沉寂的夜晚又籠上一層神韻。雖然我無法看到它們孱弱的身軀，但我想，它們和我一樣，也在感嘆時間的流逝、生命的短暫吧。

不經意間，我已走到一個湖邊。湖不大，湖中心有一小亭，它與岸上有一條小橋相通。平日里，我很少來這里，這個湖的存在與我毫無關聯，不過，今天我看到了湖的另一面，那種玲瓏的韻致在廣博的夜的陪襯下更上一層樓。蘇軾有詩云：“水光瀲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而這個小湖既不是晴狀也不是雨狀，知名度也和西湖沒法比。如果單從此時來看，它有些像《湖心亭看雪》之中所描繪的 “湖中人鳥聲俱絕”。

既然時間是深夜，也就不得不提月光。我孤身一人坐于亭上，“長天凈，絳河清淺，皓月嬋娟”，月光透過樹葉的縫隙，把牛乳似的清輝撒落在湖面上。那一片銀輝，是光與影的交織和變幻，隨著水波蕩漾而愈顯迷離，大有“風乍起，吹皺一池湖水”之狀。那一片銀輝，亦真亦幻，看得見卻又令人感到遙不可及。自古以來，人們時常吟詠“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月亮是團圓、美好的象征，如“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而今，我卻注意到，月亮其實也是冷寂的象征。因為，它來自宇宙，無聲卻又廣博的宇宙。

是的，黑夜是宇宙的子孫，黑夜終將歸于宇宙，歸于虛無。

當我仰望蒼穹，只見一彎新月如鉤，幾顆星星如沙，其余的，便是無盡的黑。黑是沒有么？恐怕不是，那是無數的星系和無數的未知構成的黑，它吸引著人們去追尋、去探索。

黑夜是包容的。在黑夜里，任何一樣景物都是平等的，無論你色彩多么鮮艷，外形多么別致，都不過是漆黑一團，你沒有必要去攀比、耀武揚威。當然，黑不是丑化了物體本身，所有景物都因了黑而更有神韻，熠熠生輝，如夜幕下的槐樹、蟬、湖心亭、月光，難道不是嗎？

白天也是包容的，但黑夜比白天更靜，沒有白天的心猿意馬，沒有人穿插其間，由此，黑夜更能給人帶來哲思。

所以，我說黑夜是無聲卻又廣博的，一點也不過分。我愛黑夜，不知黑夜是否愛我呢？

‖江西師大附中濱江分校‖指導教師：羅文華

“黑夜”是一種寂靜的語言，在黑夜里，作者才會有“獨享”的快樂，才聞得到槐花香，才聽得到蟬兒鳴，才看得到小湖的玲瓏韻致……亦是在黑夜里，作者才會領悟到月光的冷寂和廣博，也才能領略到蒼穹的浩渺和無限。文章里，作者隨興而至，時時處處地調動自己的各種感官，充分地享受著“黑夜”所帶來的一切豐富。這種豐富即是文末所言的“包容”，這正是黑夜的真諦，亦是黑夜無聲的表達。

【適用文題】夜色正美；解讀黑夜；夜色遐思……（小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