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貴于我如浮云

《莊子》寓言

富貴于我如浮云

《莊子》寓言

孔子說：“視其所以，觀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人焉廋哉？”其實，觀察一個人的富貴觀，可能比觀察一個人的行為、經歷、習慣，更能深入地了解一個人。對比先秦諸子的富貴觀，就是這樣一件有趣、有益的事。

縱橫家對富貴的渴求表現得最直接。蘇秦認為士子“屈首受書”，目的就在取“尊榮”。他們認為，“富貴則親戚畏懼之，貧賤則輕易之”，不能獲得富貴，意味著人生的失敗；獲得富貴，則代表著人生價值的實現。

法家則把富貴運作成誘餌和酬庸，提煉出了一種簡捷有效的統治、管理國家的方法。韓非子就直言不諱：統治者要讓士民明白，只要為國為君“盡力致死”，那么就“爵祿可致”“富貴之業”可成。因為“富貴者，人臣之大利也”，所以“人臣挾大利以從事，故其行危至死，其力盡而不望怨”。

儒家對富貴的態度則是欲拒還迎、半推半就的。孔子說：“富而可求，雖執鞭之士，吾亦為之。”又說：“不義而富且貴，于我如浮云。”孟子說：“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謂大丈夫。”他們渴望獲得富貴，但也時刻警惕著富貴對道義以及修行的侵蝕。

對待富貴的態度，道家頗顯另類。其他學派，不管是熱衷富貴、渴求富貴、贊頌富貴，還是提防富貴、鄙夷富貴、憎惡富貴，內心多多少少都歆羨富貴帶來的種種好處。唯有道家，視富貴為糞土，甚至無物，擺出不食人間煙火的架勢。

莊子將富貴比喻為腐鼠，告訴惠施（惠施一度臆想莊子是自己富貴的爭奪者），這不是我的菜。“不知腐鼠成滋味，猜意鹓芻鳥竟未休。”莊子不僅是這樣說的，也是這樣做的。當楚威王派使者邀聘他出任楚相時，他一口回絕，擺明觀點后，即下逐客令：“子亟去，無污我。”絲毫不留情面。以莊子的才華，他完全可以“紅塵做伴，活得瀟瀟灑灑；策馬奔騰，共享人世繁華”，但是他放棄了。

莊子為什么要放棄追求富貴？他說：“彼竊鉤者誅，竊國者為諸侯。”在莊子看來，在那個時代，富貴多是盜竊劫奪而得，他用“吮癰（yōng）舐痔”的故事來冷嘲熱諷富貴的骯臟和獲取富貴的手段的骯臟。現在，“吮癰舐痔”成了一個成語。

莊子放棄甚至反對獲取富貴的另一個原因是，他認為富貴是自由的枷鎖。如果你擁有了富貴，自然要時時在意處處小心地守護著富貴；如果你得了別人給的富貴，自然要為賜予你富貴的對象（君主）負責。當你開始一門心思地琢磨如何保持自己的祿位權勢、如何應對君主的命令，你還能自由嗎？你還能瀟灑嗎？為了追求人格的獨立與心靈的自由，獲得一種“獨與天地精神往來”的境界，莊子終身奉行“不為有國者所羈”的價值觀，自覺放棄塵世的富貴。黃金即使再珍貴，只要它縛住了飛翔的翅膀，就得拋棄！在他心中，自由才是一生最大也最可寶貴的財富。

或許，有人會反對莊子的這種放棄。但是學者鮑鵬山對此贊嘆：這是由超凡絕俗的大智慧中生長出來的清潔的精神。也許，在遭遇橫流的物欲后，我們會向莊子致敬吧！

吮癰舐痔

宋人有曹商者，為宋王使秦。其往也，得車數乘。王說之①，益車百乘。反于宋，見莊子曰：“夫處窮閭阨巷②，困窘織屨，槁項黃馘③者，商之所短也；一悟萬乘之主而從車百乘者，商之所長也。”莊子曰：“秦王有病召醫。破癰潰痤④者得車一乘，舐⑤痔者得車五乘，所治愈下，得車愈多。子豈治其痔邪？何得車之多也？子行矣⑥！”

（選自《列御寇》）

［注］ ①王說之：秦王喜歡他。說，通“悅”。

②窮閭阨巷：偏僻的里巷。阨，通“隘”。

③槁項黃馘：面黃肌瘦。槁，干枯。項，脖子。馘，臉。

④破癰潰痤：使毒瘡潰散。癰、痤，毒瘡。

⑤舐：舔。

⑥子行矣：你去吧。

■楊建華金華湯溪高級中學語文教師，金華市名師。羨慕古人“仗劍游天下，橫簫坐書城”的生活，平時愛四處走走看看，有空就隨便翻翻書。

圖：馬 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