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目青山夕照明

王延學

按許慎的“六書”理論，“夕”是個指事字，是在象形字“月”的基礎上，少了一筆構成的。減少一筆的用意是說落日余暉尚在，月兒未放光明，即“月半見”，此時正是傍晚時分，這便是“夕”的本義。熟語“夕陽”、“朝夕相處”、“朝發夕至”、“朝令夕改”的“夕”用的就是“夕”的本義。

我們學過魯迅的散文《阿長與〈山海經〉》，也學過他的《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還有《藤野先生》，這幾篇散文都選自他的《朝花夕拾》。早晨墜落的花在傍晚拾起來，顧名思義，“朝花夕拾”是比喻這本書里的文章全是回憶以前生活內容的。魯迅也說，這些文章都是“從記憶中抄出來”的“回憶文”。

由“傍晚”、“太陽落下去的時候”這一基本義項出發，“夕”也泛指晚上，“除夕”即指農歷一年中最后一天的夜晚。

《詩經·王風》中的 《君子于役》中有“雞棲于塒，日之夕矣，羊牛下來”的句子，是說太陽就要落山了，雞進窩了，牧歸的牛羊也進圈了，而思婦眼中的這些景物自然會引發她對丈夫更加深切的思念。

陶淵明描繪田園風光的不少詩歌中也有“夕”。《歸園田居》中說：“道狹草木長，夕露沾我衣。”詩人早出晚歸，打理南山下的豆苗，草木萋萋，覆蓋了狹窄的歸路，夜露微冷，打濕了他的粗布衣裳。即便這樣，他仍然感到快樂和充實。《飲酒》中說：“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這是詩人采菊東籬下看到的一幅畫面：傍晚時分，南山的景物寧靜美好，鳥兒們結伴回巢。

杜甫的《贈衛八處士》是一首表現友情的名作，其中寫道：“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今夕復何夕，共此燈燭光。”意思是人生就如參、商二星，一東一西，此出彼沒，見面很難。今晚是怎樣一個值得紀念的夜晚啊，竟然能與你共對燭光、聚首長談。在安史之亂的大背景下，詩人卻為我們描繪出離亂年代里老友重逢的溫馨畫面。這個重逢之夜是在一別20年之后，彼此容顏大變，彼此飽嘗了各種苦難之后的夜晚，并且他們剛剛相見，天明又得分離。就是在這樣一個難得而特殊的夜晚，詩人體會到了多年不見的老朋友以及他的兒女對詩人的那份樸實、真摯的情感，也體會到了他們對自己熱情的招待，這種人情美、人性美帶給飽嘗離亂之苦的詩人內心暫時的慰藉。

晚唐詩人李商隱的《樂游原》一詩中也用到了“夕”：“向晚意不適，驅車登古原。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由于黃昏日暮心情不適，詩人便驅車登上樂游原。此時，詩人看到了一幅絕美的圖畫，不禁發出了贊嘆：傍晚時分是最美的，夕陽余暉給周圍的世界涂抹了一層金色。

范仲淹的散文名篇《岳陽樓記》里有“朝暉夕陰，氣象萬千”的句子，是說一天里或早或晚的陰晴變化，景象萬千。這里，“朝”與“夕”對舉，“夕”就是傍晚。

歐陽修的散文名篇《醉翁亭記》中也有“夕”字，原句是“已而夕陽在山，人影散亂，太守歸而賓客從也”，意思是說結束了一天的瑯琊之游，游客們跟隨著太守下山了。

革命前輩葉劍英寫過一首《八十抒懷》，其中寫道：“老夫喜作黃昏頌，滿目青山夕照明。”想想看，在夕陽的襯托之下，遠處的青山是不是顯得分外鮮明呢？

我們再來看兩首含“夕”的歌曲。

電視連續劇《三國演義》的片頭曲歌詞是小說開篇引用的《臨江仙》：“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白發漁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一壺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全詞表達的是作者對人生、世事的感慨和無奈。一代又一代的英雄豪杰都隨著滾滾東去的江水不復存在，留在世間的唯有這青山，這夕陽，有道是“青山不老，綠水長流”說的正是這個意思。

你聽過《夕陽紅》嗎？

最美不過夕陽紅

溫馨又從容

夕陽是晚開的花

夕陽是陳年的酒

夕陽是遲到的愛

夕陽是未了的情

有多少情愛化作一片夕陽紅

《夕陽紅》寫法上最大的特點是用比喻，作者精心設喻，將夕陽比作晚開的花、陳年的酒、遲到的愛、未了的情，讓人覺得生命的晚年依然是那樣的美麗、迷人又多情。

我們現在常用“一朝一夕”形容很短的時間，而“只爭朝夕”則提醒我們要珍視眼前的每一天。是的，昨日像那東流水已一去不返，明日是陰是晴尚不可期，只有今天才是最為實在的。

（本欄目編輯 黃亞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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