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夢影》：方寸幽夢影，閑趣倚闌干

楊雪瑾

與早年的文壇前輩們相比，明清時期的文人似乎更加注重對內心世界的探索。雄偉宏壯的大好河山當然還是一如既往地受人青睞，但與生活相關的點滴也慢慢步入了文人的視野，成為寄托心靈，尋找生活樂趣的新泉眼。清代初期，文人張潮的《幽夢影》就是這樣一部有趣的哲理性清言小品集。

張潮的好友朱其恭說：“余謂《幽夢影》是一部趣書?！贝苏Z可謂是精當中肯。與《菜根譚》等旨在傳授做人之道的格言警句式理性條文不同，《幽夢影》中所記錄的是張潮自己的一些感性思維認知，重在對生活的感受與品味，其主要體現了文人清雅的小情境與小趣味。

不要以為微博式互動社交平臺是新時代的專利，其實早在清代初期，張潮就以《幽夢影》一書為我們展示了古代版“微博”的廬山真面目。作者以短短幾句頗有雋永含義的話為主題發言，后面則是許多朋友的評論。這種獨特的言說方式使作品具有極大的開放性與包容性，在《古今說部》叢書中被特別地標目為“清供”。

不要以為古人沒有什么好友圈、特別關注、互粉之類的行為，據統計，《幽夢影》書中參與評點的人數約130余人，其中經常對張潮所論發表精短點評的有10余人，發言最多的為張竹坡，共81次，其次為江含徽，發言49次。這些點評者對張潮的某些觀點發表看法，從而形成了紛繁復雜的對話式交互格局。這種將他人評說參錯于書中的言說方式使得文章觀念開放，并極具辯證思維特色與縱橫捭闔的氣勢。如清代的孫致彌在《幽夢影序二》中所評：“皆含經咀史，自出機杼，卓然可傳”。

空口無憑，且看張潮的熱門“微博”。以《幽夢影》第208則為例，首先張潮設定出了一個可討論的話題：

“文人每好鄙薄富人，然于詩文之佳者，又往往以金玉、珠璣、錦繡譽之，則又何也？”

這個問題問得有趣，文人清高，視富人粗鄙，視金錢為糞土。然而，詩文之佳者卻又以金玉譽之，此為何？

本條“微博”下共有5位好友進行了評論：

陳鶴山曰：“猶之富貴家張山臞野老落木荒村之畫耳。”

江含徽曰：“富人嫌其慳且俗耳，非嫌其珠玉文繡也?！?/p>

張竹坡曰：“不文，雖富可鄙；能文，雖窮可敬?！?/p>

陸云士曰：“竹坡之言是真公道說話。”

李若金曰：“富人之可鄙者在吝，或不好史書，或畏交游，或趨炎熱而輕忽寒士。若非然者，則富翁大有裨益人處，何可少之？”

江之蘭、李若金的回答將富人瞧不起窮人的窮酸與為富而仁者大有益處辯證說明，頗可釋疑，但似嫌答得太過實在。張竹坡、陸次云則把話題扯開，如《論語》中所說：“子貢曰：‘貧而無諂，富而無驕，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貧而樂，富而好禮者也?！毕啾戎?，陳翼的回答則頗具諷刺意味。一則清言引出5人評語，作者與點評者均圍繞一個話題各抒己見?！队膲粲啊返倪@一特色既顯示了文人的睿智和辯證的哲思，同時也使得文本極具開放性和包容性。

當然，親密度高的小伙伴不見得每次都意見高明，反倒是那些只出場過一次的傲嬌隊友往往口出妙語。如在第23則中，張潮說：“景有言之極幽而實蕭索者，煙雨也；境有言之極雅而實難堪者，貧病也；聲有言之極韻而實粗鄙者，賣花聲也。”其下謝海翁評論道：“物有言之極俗，而實可愛者，阿堵物也。”謝公雖只發言一次，但此論對得上張潮所言，不像其他多論者所言與張潮識見相距太遠。

《幽夢影》獨特的對話式體例使清言和議論相結合，將他人的評語置于清言后，對原文進行生發、補充，甚至辯駁，追求一種現場情景式的效果，形成了“一人而兼眾妙”的話語特征。呈現出的是人盡其言的語境追求，正所謂“其人賢者其言也雅，其人哲者其言也快，其人高者其言也爽，其人達者其言也曠，其人奇者其言也創，其人韻者其言也多情而可思?！边@種寫作格式超越了傳統的清言雋語的文體限制，因此顯得更有特色。正是由于作者胸羅星宿，含經咀史，故自出機杼，往往能言人之所不能言，道人之所未經道。雖片玉碎金，卻能發人深省。在建構清雋人格、清新內容的同時，也建構了清雅的言說方式，為后世所崇。所以無怪乎清代學者楊復吉這樣評價道：“昔人著書，兼附評語，若以評語參錯其中，則《幽夢影》創格也。”

（本欄目編輯 黃亞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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