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歲的他們卻仍不能為愛做主

冷凝

這原本是一個兩情相悅、真誠而簡單的愛情故事，是什么讓它變得如此復雜而可笑？

他因婚事無望，揮刀砍了女友，奇怪的是女友不但不報警，還執意要嫁給他。這起案件的背后，有一位史上最奇葩的丈母娘……

母親嫌貧愛富

一段情緣成斷弦

2016年10月7日傍晚，山東威海市的一處居民樓里傳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叫喊，街坊四鄰紛紛打開窗戶向外張望，只聽一個男人的吼聲從18號樓的窗戶里傳出來：“你不要命了嗎？！”接著，一對50來歲的男女從樓里跑出來，有鄰居認出，這男人是曲衛東，此時他正高舉著女友湯秀盈的左手，這只手上纏著一塊被血浸透的毛巾。曲衛東的手里提著一個塑料袋，那里面竟然是兩根斷指！

曲衛東渾身酒氣，急切地對一個鄰居說：“我傷了秀盈！快送她去醫院！”湯秀盈面色蒼白，卻忍著痛說：“只是意外，大家別慌，更別報警。”救人要緊，鄰居開來了車，載著他們向醫院駛去。鄰居們說：“前幾天衛東還樂呵呵地說自己要和秀盈結婚了，看上去心情不錯啊。”有熟悉他們的人搖搖頭說：“這對不幸鴛鴦啊，都50多歲的人了，結個婚自己還做不了主。”這到底是怎么回事？曲衛東和湯秀盈之間到底發生過什么？

這還得從30多年前說起。

曲衛東和湯秀盈是老鄉，又是中學同學。工作時，他們被分到了同一個工廠，這對情投意合的年輕人順理成章地談起了戀愛。1987年的中秋節，曲衛東提著禮物和湯秀盈一起去她家拜見她的父母。當聽說曲衛東家境貧困，父母身體不好，兄弟姐妹多時，湯秀盈的母親潘紅霞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送走了曲衛東，潘紅霞對女兒說：“閨女啊，媽一直相信你是個有眼光的人，但你怎么找了個窮鬼！”湯秀盈不高興地說道：“媽，不許你這樣說衛東！我們是有真感情的！”潘紅霞冷笑一聲：“感情能當飯吃嗎？閨女啊，你一定要嫁一個有錢的男人！”湯秀盈甩開媽媽的手：“沒想到你這么現實！衛東家是窮了點兒，可咱家也不富裕啊，我才不去攀高枝！”一句“咱家也不富裕”好像沖了潘紅霞的肺管子，她大叫起來：“對，咱家是窮！還不是因為我當年嫁給了你這個沒錢的爸爸！讓我一輩子吃苦受罪，現在連閨女也跟著倒霉！”聽了老婆的咆哮，湯秀盈的父親默默站起身，嘆了口氣，回臥室去了。

半個月后的一天，潘紅霞笑著對湯秀盈說：“閨女啊，我托人給你找了個好小伙，叫元壽，他爸爸在城里上班，早就給他買好了房。”湯秀盈聽了如五雷轟頂，母親的執拗她最了解，從小到大，家里的事都是她說了算，她決定的事，父親也不敢說個不字。但是這次，湯秀盈想和她抗爭下去，她開始絕食。可是媽媽比她狠多了，硬拿筷子撬開她的嘴，把飯灌進去。對抗了一個星期，湯秀盈堅持不下去了，她想到了私奔。湯秀盈不再和母親頂嘴，卻在暗地里收拾行囊。走的那天晚上，她望著窗外，期盼夜快點兒來到，可是，她的眼皮卻越來越沉……一覺醒來天已經大亮，湯秀盈慌亂地爬起來，看看時鐘，已經中午了！原來母親早就察覺了她的想法，在她的晚飯里放了安眠藥！

湯秀盈沒放棄，她偷偷聯系曲衛東，想在趕集的時候逃走。集市那天，湯秀盈若即若離地跟著母親，瞅了個機會迅速鉆進人群逃走了。她和曲衛東會合后直奔車站。在長途汽車上，湯秀盈激動得渾身發抖，緊緊依在曲衛東的懷里。“吱—”突然一個急剎車，司機惱怒地探出頭罵道：“你找死嗎？”“快開門，我找人，不開門別想走！”是母親的聲音！湯秀盈心里一驚，就見潘紅霞“噔噔噔”地跑進來，對著曲衛東狠狠甩了一個耳光，罵道：“你個窮小子，再敢騷擾我女兒我就報警！”罵完扯著湯秀盈的胳膊把她拽下了車。

回到家里，潘紅霞告訴女兒，元壽過幾天就要來提親了。湯秀盈跪在母親面前，苦苦哀求她放過自己。潘紅霞大怒，拉開抽屜拿出剪刀對著自己的胳膊扎了下去，立刻鮮血直流。她流著淚告訴女兒：“除非我死，否則你別想嫁給曲衛東！”此時的湯秀盈已經嚇傻了，她再也不敢反抗母親了。

半年后，湯秀盈嫁給了元壽，曲衛東心灰意冷，很快也在父母的安排下娶了同村的姑娘紅英。湯秀盈的離去是曲衛東心里的隱痛，他認為是貧窮讓他失去了愛情，決心改變自己的命運。婚后，他和紅英販賣水果，兩口子起早貪黑，承受著常人難以忍受的辛苦，生意越做越好，十幾年下來在城里買下了兩套房。就在曲衛東覺得生活終于對他露出曙光的時候，紅英卻因為積勞成疾患上了胃癌。多年相濡以沫的感情讓曲衛東割舍不下，他決定放棄生意，在醫院里一心一意照顧妻子。

意外重逢，

想說愛你仍很難

2010年元旦假期，曲衛東參加中學校慶，遇到了多年不見的湯秀盈。再相見，早已物是人非，曲衛東的家風雨飄搖，而湯秀盈過得也不好。元壽性格霸道，婚后經常出言不遜。女兒出生后，他開始夜不歸宿，和多名女人曖昧不清，湯秀盈實在無法忍受，和他離了婚。兩個人互訴心聲，辛酸處都流下了眼淚。多年過去，兩個人對情感少了一份奢求，多了一份惺惺相惜。

出于對曲衛東的關心，湯秀盈去醫院看望他的妻子紅英。當得知紅英已是癌癥晚期，生命僅剩個把月了，她的心里很難受。那些天，曲衛東的父親摔傷了腰，也在住院，見他分身乏術，湯秀盈便對他說：“你去照顧父親吧！我來照顧紅英。”

那幾天，湯秀盈一直陪著紅英，兩個人像姐妹一樣說了許多知心話，想到曲衛東好不容易才有了安定的生活，卻遭遇了這么多不幸，湯秀盈默默為他祈禱。這天，湯秀盈看到紅英在偷偷流眼淚，詢問后才知道曲衛東為了給紅英治病，已經賣掉了一套房，這幾天還想把他們居住的房子也賣掉。湯秀盈從兜里拿出一張銀行卡，交給了紅英，她說：“先花這上面的錢，將來你好了，沒地方住可不行。”

治療結束，紅英回家休養，她想讓曲衛東帶她去旅游，還特意邀請湯秀盈一起去。在旅行途中，湯秀盈和曲衛東輪流背著紅英，去天安門，上八達嶺，又直飛上海外灘，紅英蒼白的臉上每天都洋溢著笑容。從上海歸來不久，紅英的病情就惡化了，她臨走時握著曲衛東的手送到湯秀盈的手心里，含笑離開了人世。

那段日子，曲衛東很悲痛，湯秀盈一直陪伴著他，他們原本就有著很深厚的感情，再加上紅英的祝福，兩顆心再一次貼近了。那段日子是湯秀盈最快樂的日子，她一下子年輕了好幾歲。母親潘紅霞依然像往常一樣催促湯秀盈盡快找對象結婚，但湯秀盈不想和母親多說。紅英走后，湯秀盈才發現生命是如此脆弱，一定要珍惜眼前人，她不能再錯過曲衛東。無論母親怎么想，她都要堅持自己的愛情。

2012年，曲衛東和湯秀盈住在了一起，湯秀盈說：“咱們把證領了吧？”曲衛東有些顧慮，對她說：“咱是不是該先去見見你媽？”湯秀盈連連擺手說：“算了，這些年，我媽一直沒變，咱自己的生活自己做主。改天我跟玲玲說一下，她會支持咱們的。”

玲玲是湯秀盈和前夫生的女兒，正在上高中，讓湯秀盈沒想到的是，一向大大咧咧的女兒居然強烈反對她再婚。為了讓玲玲和曲衛東多相處，湯秀盈把玲玲接到自己家，但玲玲不僅沒接受衛東叔叔，反而處心積慮地和他對著干。曲衛東的衣服經常被刀子劃破，兩只鞋也總是被502膠水粘在一起，毛巾和牙刷也多次被扔進垃圾桶……一天晚上，湯秀盈看到玲玲竟然把煙灰拌到曲衛東的米飯里，她氣壞了，給了女兒一巴掌。玲玲哭著跑了出去，曲衛東默默地嘆了口氣。

在湯秀盈的印象中，女兒一直乖巧懂事，怎么突然成了這個樣子，她百思不得其解。直到有一天，她發現玲玲在自己的房間偷偷給外婆打電話，原來湯秀盈的戀情早就被消息靈通的潘紅霞知道了，她對玲玲添油加醋地說了曲衛東許多壞話，并且告訴玲玲：“只要你能阻止媽媽和曲衛東在一起，她就能和你爸復婚。”當年爸爸媽媽離婚對玲玲的傷害很大，她當然希望自己可以有一個完整的家，所以，她很快答應了外婆去阻止媽媽的愛情。

得知了這一切，湯秀盈拉過女兒，把自己跟曲衛東艱難的過往全部告訴了玲玲。玲玲流下了眼淚，她正是情竇初開的年齡，心中有著對美好愛情的向往，很快理解了媽媽，答應試著接納衛東叔叔。曲衛東開心極了，加倍對玲玲好。玲玲高中3年，他接送了3年，風雨無阻；玲玲發燒住院，他背著她樓上樓下做檢查；玲玲愛吃小甜點，他買來烤箱一點一點學烘焙……曲衛東的真誠感動了玲玲，當外婆再次指使她破壞媽媽的愛情時，玲玲勸外婆放手，她不愿意再傷害媽媽和衛東叔叔了。

2014年7月，玲玲接到了大學錄取通知書，她走過來擁抱了曲衛東，說：“衛東叔叔，我同意你和媽媽結婚！”曲衛東和湯秀盈喜極而泣。這一年，曲衛東52歲，湯秀盈51歲。

抽刀斷指，

那鮮血換來的醒悟

一對有情人經過了層層考驗，感情更加深厚，就在湯秀盈對未來充滿信心的時候，曲衛東卻顯得心事重重，他每天工作到很晚，周末也不休息，湯秀盈對他說：“衛東，孩子都大了，咱不要太拼，好好享受生活吧！”曲衛東卻對她說：“當年我沒有娶成你，就是因為我窮。現在，我一定要多掙錢，這樣你媽媽才能看得起我，同意咱倆的婚事。”湯秀盈輕輕嘆了口氣，對他說：“衛東，你那么在意我媽的看法嗎？”曲衛東說：“在咱們這種地方，不被父母允許的婚姻是要被嘲笑的。年輕時想帶你私奔，那是沖動；現在，咱得為了兒女考慮，不要讓外人看笑話。”

2016年夏天，曲衛東接了一單大生意，凈賺10來萬元，他非常開心，給湯秀盈和玲玲買了很多禮物，3個人去西餐廳吃了頓豐盛的晚餐。回家的路上，他開心地對湯秀盈說：“你看我現在能配得上你嗎？過幾天咱們就去見你媽，這回她一定會同意了！”望著曲衛東興奮的樣子，湯秀盈卻有些開心不起來，她對母親已經沒有什么期待了。

十一長假，曲衛東買了許多高檔禮品，讓湯秀盈陪他去見潘紅霞。30年了，當年潘紅霞兇狠的罵聲猶在耳畔，現在，他賺足了錢，心里終于有底了！推開了潘紅霞的家門，曲衛東笑著叫了一聲“媽”，潘紅霞愣了一下，看清叫她的人是曲衛東時，立刻從火炕上跳了下來，指著曲衛東的鼻子罵道：“誰是你媽？30年了，你居然還纏著我女兒，快給我滾！”湯秀盈趕緊拉開潘紅霞，哭著對她說：“媽，你能不能聽我說？”“就你那缺心眼兒的樣子，能說出什么話來？”潘紅霞拿起笤帚，對著曲衛東就掄了起來。湯秀盈將母親推到炕邊，潘紅霞一屁股坐在地上號啕大哭：“我這是什么命呀！養個女兒不孝，老了還折騰我！”湯秀盈跪在母親面前說：“媽，咱不要這樣鬧好嗎？”

潘紅霞指著曲衛東的臉說：“你給我滾！”接著邊哭邊和湯秀盈念叨：“當年我不顧你姥姥的阻攔，嫁給了你爸，你沒看我遭的什么罪，你自小是我嚼野菜和地瓜面喂大的，你弟弟出生不到一個月就夭折了……算媽求你了，別跟這個窮小子折騰了。” 這時，曲衛東走過來，對著潘紅霞慢慢跪了下來：“姨，男人膝下有黃金，我愛秀盈，您就是我的母親。當年我是窮，但現在我的收入足以養家，我向您保證，一定好好對秀盈。” 湯秀盈趁機對母親說：“媽，你要是希望你女兒幸福，就不要再橫加干涉了。”這一句話捅了馬蜂窩，潘紅霞暴跳如雷，她吼叫著：“只要我不死，你們就別想結婚！”曲衛東頓感萬箭穿心，無聲地流下眼淚。

回家后，曲衛東像是變了一個人，悶悶不樂，經常借酒消愁，不再多說一句話。10月7日晚上，曲衛東喝得有點兒多，湯秀盈過來勸他：“你別急，我們又不是小孩了，我媽不同意我們照樣可以結婚。”這一句話卻像是戳到了曲衛東的痛處，委屈不甘、無奈絕望一股腦兒襲來，他抱住頭，痛楚地哀號起來，然后抄起桌上的水果刀砍向自己的胳膊，湯秀盈大驚失色，沖過來一把攔住他，鋒利的刀子將湯秀盈的兩根指頭削掉了。鮮血噴涌而出，曲衛東嚇壞了，急忙送湯秀盈去醫院。

得知女兒出事了，潘紅霞踉踉蹌蹌趕到醫院。湯秀盈安慰她說：“媽，我的手已經接上了，沒落下殘疾。”潘紅霞痛哭流涕，她趴在女兒的床前，邊哭邊罵自己：“媽對不起你，阻止你的愛情，讓你有了一段不幸的婚姻；現在，又差點兒讓你成了殘廢。”湯秀盈的眼淚流下來，她問潘紅霞：“既然您這么想，為什么現在還阻止我們？”

潘紅霞沉默了良久，最終說出了她的心里話：“鄉下有個習俗，沒有兒子的老人死了，要依靠女婿披麻戴孝，女婿要是不情愿，老人是升不了天堂的。當年我棒打鴛鴦，沒讓你和曲衛東在一起，還說了那么多難聽的話，他能不恨我嗎？我不相信他以后能好好孝順我，也沒臉求他在我百年后能披麻戴孝。我覺得自己做了一次惡人，索性就再做一次，我一直想世上除了曲衛東，你就不能嫁給別人了嗎？沒想到你們兩個那么要好！”曲衛東站在一旁淚流滿面，他似乎也在思索和檢討。

經歷了太多的痛苦糾纏，曲衛東和湯秀盈的生活終于平靜下來，2016年12月12日，兩個人手牽手來到民政局，領取了遲到30年的結婚證。那一天，潘紅霞等在門口，緊張地搓著雙手，她要在這里等著女兒女婿一起出來，然后拉著他們去家里吃一頓喜宴。潘紅霞終于認識到了自己的自私和幼稚，但他們今后要走的路還很長。

生活的苦難會摧殘人的心靈，不是有個這樣的說法嗎？“窮山惡水出刁民”，這是環境決定論的論調，它部分解釋了潘紅霞的所作所為；另一方面，生活貧困的人很多，但不是每個人都會發展成如潘紅霞般暴虐的樣子。

所以，不是她自己想的那樣因為缺錢，而是她匱乏基本的人性情感和理解。在某種程度上，她像個原始人，使用原始的防御機制，如投射、施虐，將自己的不幸全部歸因于外界、外人，沒有任何的自我反思能力；自己沒有獨立的人格，進而用極端的方式，如自虐來控制、威脅女兒，不允許她有獨立的想法。表面看，她像個暴君，但她的內心極其貧瘠和羸弱，充滿著憤怒和不甘，于是用暴虐的方式來控制她僅能控制的人與事。

很遺憾，也是萬不得已，女兒女婿不知不覺地照搬了自虐的方式才最終撼動了她，通俗地解釋：看誰比誰對自己狠，但凡心里還有一丁點兒對女兒的愛，肯定承受不了，于是潘紅霞妥協了。

希望通過這場風波，3個人都能摒棄這種不良模式，學習真正的理解與溝通，讓內心強大而豐盈。（文中除曲衛東，其他人物均為化名）

（摘自《婚姻與家庭·性情讀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