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到夜奔

施南

2017年6月28日，現代版紅拂夜奔上演，易到用車入了溫曉東的羅帳。

其實，2015年10月以7億美元換來易到66.67%控股權的賈躍亭，不早在樂視網的2016年股東大會上埋了伏筆嗎？

“處理一批固定資產，甚至是股權資產。”習慣性身著黑色運動外套的山西人對著42個股東其實說得足夠直白。只是聞者更多惦記的，是他所謂“資金危機應對有誤”罪己詔的第二番。

再往前上溯，點點滴滴原來都有蛛絲馬跡。

4月20日，易到創始人周航公開就13億元資金挪用炮轟與他同齡的賈，農夫與蛇的象征意義一時成為輿論焦點。但只過了18天，易到就高調宣布自己獲得北京市網絡約車C2C首張官方牌照。你當然大可將此視作易到對于新出臺政策法規認真執行后的獎勵，但無論是合并了Uber的滴滴，還是在港股和新三板同時上市的神州，早在今年初即已取得全國性行政許可，每座城市的點頭不過例行公事，又何必再大張旗鼓？

也是從這一天開始至6月19日的福州，五座城市，包括小小的金華，均以捷報方式告知世人牌照敲定。作為中國引入網絡約車的始作俑者，這多少有些寒酸，但直至那則股權易主消息傳出后，市場人士才明曉，一切全是為了紅拂姑娘的妝容。

當然，也有分析家從另一個角度對上述事件的發生時間表做過判斷。易到用車過去半年內一直用技術手段阻斷平臺司機提現，這極易引發群體性事件。6月29日是樂視第二次允諾的提現點，如若再次失信將很可能覆水難收。在一個敏感的時間期，任何有政治頭腦的企業家都不敢造次，何況有過遠遁經歷的賈。

所以，易到二度易嫁早已板上釘釘，平安也好，攜程也罷，某個角落蹦出的傳言不過套路的一種，有意向性接觸就有想象空間，就可以在乙方丙方丁方間實施某種討價還價的心理戰——如果他們真是存在。最后，溫曉東，歸你了！

賈躍亭當年攬入易到倒也有幾分真心。自2014年回歸，生態化反就成了樂視朗朗上口的標志，三大板塊七個生態，特別是造車領域，一直是賈的心心念念。

易到至少有四大妙處落入其法眼。

4000萬注冊用戶和600萬注冊司機，盡管在網約車白熱化競爭中明顯落入下風，但第二陣營妥妥。而積存的上述數據庫天然是為未來樂視汽車準備。

其二，六成企業用戶雖限制了易到在更大市場上迅速進擊，卻也保證了自身用戶的高穩定性，而這樣的客戶結構也更有利于預充值營銷模式展開。事實上，2016年所謂227天充值60億的紀錄正是如此誕生的。財務處理上算作負債有何關系？易到自身虧損還在放大又能怎樣？真金白銀到手再說。何況與之匹配還有10萬臺樂視超級電視、20萬部樂視手機以及30萬個樂視會員名額放出。這就是生態的力量。

第三，易到周公子素來以情懷行走天下，但他與北京交通委的關系卻實在難以恭維。偏偏賈老板自認長袖善舞人脈豐厚。

最重要的，易到的各位風險投資者中并無絕對強者，即便2015年6月追加1億美元至總計1.53億美元投資的攜程，也并未把這個估值不足10億美元的企業太當回事。莊辰超的去哪兒，才是梁建章的志在必得。

這就好辦了。

一邊是股價瘋漲資本爭相結伴，一邊是信心爆棚樂視王國輪廓初清，2015年秋天賈躍亭得手易到只是順其自然。

包括攜程在內前期風險投資清倉式一次性退出，對于這家不太可能再沖刺獨角獸的企業，略有小賺不失為一個好結局。

然而有兩個問題賈躍亭疏忽了。樂視內部從不具備強大的金融屬性，亦沒有合法支付牌照，這注定了他不可能如阿里、騰訊般不惜代價補貼易到，推動移動支付工具的普及。同時，從影視到體育，還有作為智能終端大小屏的電視和手機，賈需要關切的領域太多，需要同時支出的資金過于龐大，這也決定他不可能像神州陸正耀一樣畢其功于一役。

當十個杯子四個蓋的游戲無力再持續，當易到的資金變壓器已然用老，特別是用戶的充值金和司機的押金——也假設它們中的一部分還存在公司賬上——隨時可能招來索取者，賈躍亭已無計可施。

外部環境如此逼仄。同樣處于虧損的滴滴至少已是400億美元估值大到暫時不倒的巨人。而融創中國150億人民幣對樂視非汽車領域的注資，也沒有解決當下的困局。

賈氏在股東大會上坦承，大約90億人民幣歸還銀行貸款后并沒有改善樂視的信用體系，除了兩家銀行終止信貸外，更多銀行保持觀望。新錢還了舊賬，卻再無更多新錢入賬。而樂視手機與樂視電視的銷量更雙雙下挫。曾經通過每賣一部補貼211元大步邁入中國十強的旗下手機，目前維修配件都已捉襟見肘。而控有逾23%股權、跌到每股0.72港元且停牌的酷派，甚至無法交出2016年財報。

身為山西老鄉的孫宏斌看在樂視手中2.5萬畝土地份上，或許還有些許耐心，但耐心是有限的。“速速賣掉易到”，大金主從來不會隨便說說。賈躍亭可以不理會還持有25.33%股權的周航，更不必在意僅2.29%股權的易到聯合創始人楊蕓，但有些事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來自易觀千帆的數據顯示，2016年8月，易到客戶端用戶活躍度尚有826萬——這當是充值營銷后濃妝的結果，至11月已跌至600萬，而現在只剩下325萬，足足蒸發61.7%。而易到司機端用戶活躍數量，更是僅殘余39萬——其中相當部分因尚未取現只得且行且觀之，這個降幅10個月以內達到驚人的86.6%。

最大的麻煩，是一些可能的接盤者似乎對而今蒲柳之質的易到嗤之以鼻：“數據庫大流失，隱性財務黑洞摸不到邊際，業內格局已基本穩定，如果只一個軟件系統，我們自己有。”

也對，沒了攜程官網App的欽定，又抽離了樂視生態圈，僅就一家網絡約車企業而言，無論其鎖定客戶群多么高端，既然上市都無望，這個估值真不好說。

既然賈躍亭對于樂視致新的上游兩大供應商先行采取了債轉股，那么再來一次，再送一程，又有何妨？重要的，一切瓜葛從此與我無干。

接手易到，33歲的溫曉東一夜間名聲大振。

從藍巨系到韜蘊系，背后主控者的溫之前確實在資本市場有過作為。不過，這家私募機構通過參與上市公司融資躋身機構小股東行列乃是本分，所以不必太費心于他在供銷大集、中金嶺南等企業中的話語權。倒是在2015年末介入億緯鋰能6億元定增，以及今年初出資30億元成為恒大600億定增八家雀屏中選機構之一的行動中，其與中植系的互動關系值得咂摸。

當然，現在所有人都清楚，溫氏在樂視亦下過大賭注，且各種板塊均有染指，包括連孫宏斌都避之不及的樂視汽車。一個壞消息，所有投資都在貶值；一個好消息，部分投資以可轉債面孔出現。

其實，最終樂視以多少價格出手易到已非關鍵，溫曉東起步先行兌現承諾放開平臺司機取現權也是必然。倒是將易到注入那家五億市值的韓國娛樂業上市公司，還成疑問。轉變企業所有制后，牌照還會作數嗎？

五天后的7月3日，兩則消息再度占據朋友圈。

其一，前易到用車負責人吳孟已接替賈躍亭成為樂視控股（北京）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

其二，招商銀行上海川北支行早在之前的6月26日就向上海高級人民法院就樂視系3家公司及賈躍亭夫婦名下存款共計12.37億申請凍結、查封和扣押。而至6月29日，上海高院進一步凍結了樂視控股（北京）在大圣科技股份公司的全部股權及紅利。

有證據顯示，在2015年11月，招行曾向樂視方面提供100億授信額度。那時，距樂視控股易到用車僅一個月。

都說過程靠拼、結局靠命，紅拂的命運，或在那時已然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