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小書的三個版本

每每世界讀書日，都會出現很多書單。看著這些書單，想起一句拉丁古諺：“書籍自有它們的命運。”十年后，百年后，被時間淘洗過后，這些書單里有哪些書是能留存下來，依然被閱讀，依然能和人類文明呼應呢？這樣的書首先不會是跟風、應景的書，也不是以獲利、獲獎為最大目的的書，而一定是承載了獨特價值的書。有本書非常不起眼，沒聽說獲過獎，也未暢銷，但竊以為符合好書的定義。就是這本小書——《鄉村診所》。

這本書最初是陳丹青輾轉推薦到山東畫報出版社的，并專門做序，措辭懇切深沉。于是畫報社1999年做了本小書，定價14.80元。大概這本書也是汪家明老師的心頭好，所以他到三聯任職后也把這本書帶過去，2003年重又作了一版，定價29元。2012年，磨鐵又把這本書翻出來重做，更名為《我的鄉土，我的國》，定價32元。

這三個版本中，磨鐵的賣得最好，即便如此，也未上榜或熱銷。三個版本在商業上有點悲哀，但豆瓣評分都在8.0以上。我相信，過上幾年，還是會有人把它拿出來再做，再過十幾年甚至幾十年，還會有人談論它。

它具有一本好書的內容。作者對著農村小診所里的患者寫生，再用文字記錄下這些人。他描述的是一個時代的小切片，是卑微鄉民中又被損害的人，帶著各自的命運走向，恰是“驚人的生活”的微縮。畫作粗樸笨重，文字冷靜悲憫。作家阿乙曾說此書“書中有奇”，各方家可自行判斷。

我想說的是，這本籍籍無名卻有著三個版本的書，分別體現了怎樣的編輯含量，或者說，幾個產品形態的優劣在何處。

先說說書名。《鄉村診所》恰如其分，樸素平實；《我的鄉土，我的國》鏗鏘悲愴，把一個小切片放大到整個家國故土的角度。哪個高級？我以為是前者，哪個吸引人？自然是后者。

看封面。畫報社的版本蘊藉內斂；三聯的封面是麥綏萊勒的版畫風格，強調了沖突和張力；磨鐵的封面用了內文畫作，字體簡單粗暴，但信息量都體現出來了。哪個好呢？我更傾向于畫報社的版本，可是內斂已不是時代美學風格，“直接”是，所以磨鐵的封面從傳播的角度能夠生效。三聯的其實并沒有與內容鏈接上。

內文版式，畫報社和三聯都加了底色，其實并無必要，尤其三聯的版本，圖片縮小不說，兩邊“畫夢重溫”叢書名很干擾閱讀。處理最好的是磨鐵的版本，干凈齊整，既充分展示了畫作又有足夠留白，沒有廢話。

再看開本體量。第一個版本正度32開，7個印張，小而薄，我見猶憐；三聯的16開，15.75印張，大而厚；磨鐵的版本小16開，手感剛剛好。用紙與印制，畫報社的用80克雙膠，印制上灰度層次控制得最好，但略透，略顯簡陋。三聯用了100克輕型，紙的蓬松度太大，導致畫面發灰。磨鐵用100克雙膠，圖片偏銳利了，也許對讀者來說更容易接受。封底文案，畫報社和三聯都只放了大段簡介，稍嫌羅嗦。磨鐵在較短的簡介外還放了陳丹青和王安憶的小段評論，能在短時間內傳遞給讀者更多信息量。

最后看推廣。前兩個版本沒什么推廣。磨鐵這本的豆瓣頁面就比較好看，各種書評和推介、想讀和已讀都挺多。據說磨鐵的新書出來所有員工都得去豆瓣聲援，這種定點的宣傳方式看來效果不錯。

總體看來，畫報社的呈現形式是最恰當的，但氣質上溫柔了點；三聯的版本略微有點強勢。而磨鐵的版本設計語言相對平庸，但生命力最強，其各種選擇都只為一個目的：有效傳播。從設計上來說，其實這三本書在表達上都及格，但尚不足夠精彩。精彩的設計不僅能呈現出內容，而且能正確地強化它，甚至用設計語言賦予其新的氣質。而印制、文案、推廣等種種環節也決定了書的整體實現度。

想象過一百遍，若此書落在我手里，是否會將它做成一本更好的書。也許等磨鐵的版權期過了以后，當真可以去試試。

（陳蔚/工作于山東美術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