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包奇緣

顧文顯

1. 月夜佳麗

這天晚上，月亮高照，山西晉縣郊外柳林中的一幢茅草屋外，有個名叫卓金吾的男人在月下習武。此人的武藝已經練到心藝合一的地步了，通常是不受干擾的。可今天夜里出現(xiàn)了怪事，他練著練著就走了神。卓金吾冷眼一看，吃了一驚，原來一棵柳樹背后，不知什么時候站定了一位俊俏女子！卓金吾心想，她來時我渾然不覺，這女子武功不可小瞧！正想著，那女子淡淡地說了句：“這功夫沒有什么用處。”

卓金吾又是大吃一驚！他趕緊抱拳：“金吾有禮了。小姐指出不足，定是高人，如能指點一二，卓某拜您為師。”

女子笑笑：“我可不懂這些。”

“不懂？不懂您何以見得在下的功夫沒用處？”

“一個人躲進這小草屋自娛自樂，說是與世無爭，可世上有多少不平事呀，大俠熟視無睹，本事再大，頂什么用？”

一番話，說得卓大俠默然無語，老半天，他搖搖頭：“先師有遺囑的，不讓多管閑事。”

“試問大俠，比如某人家有萬貫財產，既不與人解困，又不自己花銷，這財產還有什么用呢？又某人有千年人參，既不用來自救，又不肯舍出救人，最后，人死參爛，不僅那神藥無用，他本人還有暴殄天物之罪呢，是不是？”小女子伶牙俐齒，把個卓金吾說愣了：“你講的有些道理。那我該怎么辦？”

“有辦法。不要讓財產廢了，不能使人參爛掉，才叫學有所用。小女子三生有幸，得遇壯士，區(qū)區(qū)薄禮，請君笑納。”素手一揚，卓金吾手上就多出一只荷包，“明天清晨要隨父母去開封，就此別過。”說著，飄然離去，把卓大俠的魂兒都看呆了。女子走出老遠，又回頭莞爾一笑：“壯士如果想去那邊，或許與奴有緣。愿君做出點濟世利民的事兒來，也不枉大丈夫一生一世。”

“請教小姐芳名？”卓金吾趕前幾步說。

“下次如相見，必是有緣，屆時自然奉告。”

“可是，眼下太行盜賊眾多，殺人如麻，商賈絕跡，小姐怎么敢輕易前去？”卓金吾真擔心與女子這是最后一面，焦急地勸阻。

女子又是嫣然一笑：“我不如大俠自珍。大俠怕敗在盜賊手下，壞了自己名聲，小女子身如草芥，有什么可懼怕的呢。”

這句話讓卓大俠十分臉紅：“小姐，我去哪里拜訪你呢？”

女子遲疑了一下，說：“奴家姓徐，家住石板街附近。該見面時，自然會相遇。”說罷，輕盈盈轉過小徑，消失在月色里了。

卓金吾像根木樁一樣，定在空地里好久。這徐小姐來去悄然，武功一定在他之上，并且貌若天人，不，她分明就是天人！

2. 殺賊救賊

卓金吾自幼得到高人指教，練就一身好武藝，更有獨家法寶“飛星石”奇功，可謂天下無敵。然而，當年師父遭人暗算，臨終時告誡他遠離是非，于是他就隱遁于此悄悄習武，當成一種樂趣。那時北方敵國經常來犯，大路不敢行走，商賈們只能翻越太行做生意。沒過多久，強盜們看出這是條發(fā)財路，便嘯聚山林，殺人越貨，鬧得路人個個談匪色變。卓金吾見徐小姐對此說得輕描淡寫，越發(fā)認定她是個異人了。

女子走去多時，卓金吾才醒過神兒來。低頭看手中的荷包，繡得真見功夫，一股奇妙的藥香，直徹心肺。卓金吾不知道是什么藥，只將那物件貼身收藏，時不時掏出來嗅嗅，每嗅一回，便覺神清氣爽，眼前就現(xiàn)出那女子嬌媚的笑臉，讓他神魂迷亂。卓金吾知道女孩子的荷包是決不肯隨便送人的，莫非……他決定過太行去開封。為求見那佳人一面，他卓金吾破一回戒，值。

主意已決，卓大俠就自告奮勇，愿意與茶商為伴游開封。商人們雖不相信他有真本事，反正已經組好了團隊，聘就了鏢師，也不多他一個，就答應下來。

商隊剛入太行峽谷，就聽樹林中一片呼喊，涌出上百個盜賊，攔住去路。盜賊中有好多十分善射的，箭射得極其迅速，箭無虛發(fā)，箭箭帶毒；使兵器的也各懷絕技，招招逼人。商人們雇來的鏢師，沒用幾個回合，就做了毒箭下的冤鬼。盜賊們高呼：“爺們多日沒開齋了，留下財物，可賞個全尸！”卓金吾一直抱著膀子不動，商人們以為他嚇傻了，正待罵他飯桶，卻見他縱身跳起丈余高：“賊子休得放肆，晉縣卓金吾在此！”賊眾大笑：“卓金吾是哪個茅房里屙出的，還沒聽說過呢。”話音未落，早有一支箭沖卓金吾射來，可那支箭未到中途，就在半空中斷為兩截！

賊眾大驚。并沒見他出手，箭卻斷了，這是怎么回事？賊首喊了聲：“大家小心！”十幾個弓箭手一齊發(fā)箭，箭箭直瞄卓大俠咽喉！卻見卓金吾不慌不忙，又是縱身一躍，跳在空中，他手中如流星般撒出十幾道白光，就聽“喀嚓嚓”一陣脆響，那些箭全折斷了！

卓金吾剛施展的絕技就是根據(jù)師父親傳，又經他自己反復琢磨而成的“飛星石”奇功。賊寇們從出娘胎至今，從沒聽過世上還有此等奇人，都嚇呆了！卓金吾說：“剛才那個為首的賊頭兒，我要貫你的咽喉。”一道白光閃過，賊首的咽喉出現(xiàn)一個小洞，那賊應聲便倒在地上死了。

卓金吾又說：“那個騎黃馬的賊孫，我要眇你的左眼，若是眇錯了右眼，我情愿伏地拜你為師。”那騎黃馬的知道厲害了，急忙伏身躲避，可白光已到，當真從賊的左眼進入，從賊的腦后貫穿！卓金吾笑吟吟地逐個審視群賊，自己問自己：“這一回，該請教哪個呢？”看眾盜賊時，全都嚇破了膽，一齊下馬跪地求饒！

卓金吾從貼身處取出荷包來嗅了嗅，說：“爾等個個膀大腰粗，無論耕田還是挑擔，足以使家人不至于遭凍餓，卻偏偏跑來不勞而獲，著實可惡！”

盜賊們叩頭如搗蒜：“大俠殺我們，如同捏死一只虱子，即使捏得再多有什么用，反而污了大俠名聲。如果實在不能饒恕我等，那就哼一聲，我們自己撞死，再不敢勞您動手了。”

卓金吾聽了這些奉承話，心里也挺舒坦，就說：“也罷。你們給各掌柜的們壓壓驚，將死者好生安葬吧。”

盜賊們把卓大俠一行接到山寨里，山珍野味美酒，說不盡的殷勤。寨主沒了，眾人想擁戴大俠為山大王。“有您在這兒為兄弟們撐腰，就是朝廷官兵前來，也奈何不得。”

卓金吾哈哈大笑：“我連朝廷的官都不去爭，豈肯落草為賊！只是爾等必須下山為民。”

盜賊又跪地求饒：“我等被官府逼迫才落草為寇，如果下山，就是送死，那還不如死在大俠面前。”

卓金吾說：“胡言！那么多百姓，難道都被官府逼了為寇嗎？好逸惡勞才是根本原因。”眾賊唯唯諾諾，贈他幾錠黃金，又結伙送過山去，還不肯罷休。

卓金吾心里高興，原來這閑事有時也該管的，做強盜遲早死路一條，降伏了賊眾，等于救了他們，做點好事竟然如此容易，看來自己前些年白活了！

來到開封城，客商們誠心邀請他一同住宿，大家還沒感謝他救命大恩呢。可卓金吾惦記著徐小姐呢，堅持一個人離開了。

3. 美女再現(xiàn)

卓金吾輾轉打聽到石板街，原來是個高處，此地清閑幽靜，正合卓金吾心思。向當?shù)厝舜蚵犘招斓娜思遥牭降亩紦u頭，回答是沒有姓徐的，更沒有近期從晉縣歸來的呀。當?shù)刂灰患铱偷辏拷鹞岜阆茸孕拢蛩愦稳赵俾龑ふ遥麍孕拍桥⒉粫_他。

晚上，卓金吾獨自喝下兩杯酒，覺得客房內發(fā)悶，見后窗外有一片小竹園，便獨自踱出去，對著一勾新月長嘆。猛回頭，只見那贈荷包的女子就站在身后，沖他微笑！

卓大俠趕緊上前拉住那女子的手。女子并不躲避，說：“那夜相見，一見傾心，贈君荷包，事后追悔莫及，這不等于失身差不多嗎？回來至今沒敢跟父母說知。沒想到大俠果真到開封來了，而且就住在我附近，豈非天緣巧合？”

卓金吾長到三十多歲，哪里跟這樣出色的女孩如此親近過？不由渾身燥熱，語無倫次。那女孩卻十分乖巧，任卓金吾拉著手領回客房，兩人海誓山盟，訂下百年之約。事后，女子自稱乳名香云，再三囑咐卓金吾，沒經父母命，媒妁言，不算什么，此后他盡管婚娶，只是莫忘記了她就行。卓大俠信誓旦旦，非香云小姐，今生不娶。他說回晉縣后一定托媒人來。香云連連搖頭說神人預示過，兩年內若提婚姻，必定殃及她全家，于心何忍？再三囑咐先不可提婚娶之事，說罷與卓金吾依依惜別。

徐氏香云離開后，卓金吾茶飯不思，苦苦等待她再次出現(xiàn)。可是，香云就像一團蒸氣，蹤影全無。客商們尋了來，懇求大俠再做次好事，幫助他們把茶葉押運回去。卓金吾想到晉縣的百姓急需，最后戀戀不舍地回了晉城。

4. 誤中賊計

經過客商們的一路宣傳，卓大俠的威名頓時傳遍了綠林黑道，盜賊們一聽晉縣卓金吾的名字，立刻嚇得銷聲匿跡。就這樣，卓金吾每年去開封一次，名義上是護鏢，其實是希望見到徐香云，可惜費盡心思，也沒打聽到附近有姓徐的人家。那天晚上的相見就像夢一樣，留在他懷中的，還是那藥香荷包。

卓大俠去開封，沿途的盜賊見到寫有他名字的旗幟，紛紛夾道迎送。盜賊們沒別的，只希望大俠能賞他們口飯吃。受到這樣的尊敬，卓金吾自然不好斬盡殺絕，他承諾，每年只護鏢一次，其余則任盜賊們所為。

如此可靠的護鏢，回報自然不菲，幾年下來，卓金吾已擁有百萬家財，再也不必居住在草舍茅屋忍受饑寒了。這樣的英雄，能少有美女愛慕嘛，然而盡管媒婆踏破了門檻，卓大俠仍是孤身一人。

卓金吾三十五歲那年，有十幾個外地漢子慕名前來請求護送他們過一趟太行。漢子們說，他們有貴重物品，非大俠保護，不能到達那邊，聘金加倍。卓金吾惦記著徐香云，很痛快地跟他們上了路。

一行人剛入太行山峽谷，就聽山林里唿哨一聲，箭如飛蝗！這尋常箭法是射不到卓金吾的，可他很生氣，大喝一聲：“鼠輩們瞎了眼，看不到卓金吾的旗幟嗎？”

話音未落，樹梢上已飛落下百十名武林高手，個個手中弓上搭箭！卓金吾騰空掠起，卻未見白光射出攔截飛箭，他暗叫一聲：“不好”，躲過如雨的亂箭，企圖從樹梢間逃走，可是晚了……但聽身后一聲喝：“看家伙！”空中罩下一只薄薄的絲網(wǎng)，劈頭將卓金吾罩住，只一眨眼的工夫，盜賊一擁而上，以沾蒙汗藥的濕巾捂住卓金吾口鼻，將大俠麻倒……

卓金吾貼身有一鹿皮口袋，里面裝的是平時精心打磨的小鵝卵石，只有櫻桃大小，他出手抓一把石子，可以任意打一枚或者十數(shù)枚飛物，百發(fā)百中，迅速無比，所以叫“飛星石”。他身懷絕技，卻不知道請他護鏢的本身是賊人偽裝，賊人在他飲酒毫無防備時，將特制的藥汁灑入皮口袋里，過后凝固，卓金吾果然上當被擒。

5. 奇巧姻緣

卓金吾醒來時已被抬到了山寨中。盜賊怕他跑掉，竟用鐵絲穿透他的鎖骨，押到賊首面前，原來就是那個登門請他幫忙的家伙！賊首恨恨道：“你口口聲聲罵我們不勞而獲，而你這幾年憑什么賺了商人們那么多銀子，詐走我們若干黃金？我已遍告沿途同道，后天午時，聚齊到本山寨，將你剖腹剜心，告祭死難的弟兄。”

卓金吾長嘆一聲：“都說除惡務盡，我悔不該留下禍根，我死有余辜呀。”

盜賊們生擒了令他們日夜驚心的卓大俠，高興得徹夜狂飲，非但不給卓金吾一滴水喝，還隔一段強灌些鹽水，說是明天吃他肉時，有滋味。山賊們吃飽喝足，吩咐將罪犯抬到寨后密室，待后天祭完亡靈，再烹了大家分著吃！

卓金吾被鹽水渴得昏迷過去，突然覺得眼前一亮，那晝思夜想的徐香云竟然站在他面前！“娘子，你怎么到了這里？”

徐香云悄聲道：“我也剛被擄上山來，沒想到在這里又巧遇壯士，豈非天緣？”她探手從卓金吾懷中掏出那只荷包，湊到他鼻子下，卓金吾立刻覺得舌下生津，一點也不渴了！

卓金吾十分感動：“娘子既被擄，如何得脫？是來救我的嗎？”

小姐凄然道：“我連累壯士受了這等苦。都說盜賊們心狠手辣，真是百聞不如一見啊。”說著，從懷中掏出一把小剪刀，此刀鋒利無比，幾下子將鐵絲剪斷，放開卓金吾，說：“那邊有弓箭兵器，你將就著選一兩件好用的殺出去。我弱不勝衣，是不能救你的。”

“可是我肩膀傷重，不能抬起。”

徐小姐再讓卓金吾嗅荷包。片刻，再抬胳膊，竟如同往常！

“這荷包里是什么藥，如此神效？”

“此是中條山千年老人參的粉末，所以功效神奇。”

卓金吾從賊堂上尋到自己的弓，拿了百余支箭，又解開一匹好馬與徐香云同騎。

徐香云說：“壯士要偷偷溜掉嗎？留下盜賊們，后患無窮啊。”

卓金吾道：“我只想救娘子出去，倒把盜賊們疏忽了。你不怕看廝殺嗎？”

于是，他打馬出寨外，吼一聲，山搖地動：“卓金吾無耐心與爾等磨蹭，先自回去了。”

盜賊們睡夢中驚醒，紛紛上馬追來，卓金吾斜坐雕鞍之上，從容彎弓搭箭，箭無虛發(fā)，盜賊全被射殺！

卓金吾回馬山寨，將賊巢一把火燒光，他問徐香云：“娘子賊巢遇卓某，可謂天緣。現(xiàn)在可以稟告岳父母大人了吧？”

徐香云臉色顯出很悲痛的樣子：“壯士請隨我來。”

沿山路走出百丈之遙，卓金吾看見一堆長滿了枯草的土丘，那是座荒墳，連碑也沒有。徐香云悲憤地說：“里面埋的，便是我的父母和小弟，還有我的骨殖……”

此話從何說起？卓金吾一頭霧水：“娘子何出此言，生人怎么可以埋骨于黃土下？”

“不要在我父母前妄呼娘子，羞辱泉下冤魂！”徐香云變了臉色，顫聲說，“實話告訴壯士，我其實也是個冤鬼啊。”

徐香云說，五年前，她隨父親舉家遷往開封，經過這山下，被賊人擄入山寨。盜賊劫下財物，又不想留活口，便將她全家殺害，埋葬在這個土堆內……

徐香云懷著血海深仇，冤魂不散，游蕩天下，尋找報仇的機會。后來，她在晉縣發(fā)現(xiàn)了卓金吾，期望靠他“飛星石”殺賊。但是，卓金吾只除掉兩名仇人，反而與盜賊達成了互不傷害的默契，徐香云無計可施。

“此賊眾不除，我冤魂不滅。于是，我假裝仙女托夢給現(xiàn)在的賊首，煽動他說留下卓金吾是大患，并告訴他捉拿你的計策。賊首以為神人相助，果然依計把壯士捉到。就這樣，總算鏟平了匪患。此寨既平，其他匪徒也就不敢輕舉妄動了。”

卓金吾聽得半信半疑，這麗人會是傳說中的鬼？又聽香云喃喃道：“家仇已報，我與壯士從此別矣。我曾經許配人家，與君交往，對不起我的夫家，而現(xiàn)在人鬼殊途，對方恐早已婚娶，說之無益。”

卓大俠細算，不由驚奇道：“恕小生冒昧，娘子不應當姓徐，而應當姓隗，夫家是不是姓莫？”

“壯士何以知之？”女鬼吃驚道。

“真是巧極了，不才就是莫家的長子呀。知道自幼配得隗家小姐，但是，在下出門求師期間，家父得罪奸臣，全家蒙難，我只好從師改姓……”

這對人鬼夫妻相抱大哭！

卓金吾恭恭敬敬跪在地上給岳父母磕了頭，轉身把妻子的鬼魂抱于馬上，一人一鬼，回晉縣而去。

此后，卓大俠閉門謝客，從來都是晝眠夜醒。時間久了，人們不知怎么漸漸傳開了，他是與鬼妻過著與人世間顛倒的日子……

選自《上海故事》2016.10

（段明 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