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凰今昔

葛文政

入夜，和好友搭了輛的士便去了鳳凰古城。

說來那實在是個令我魂牽夢縈的地方，踏進沈從文先生的《邊城》，在淳樸至極，淡的透明的茶峒小山村游歷一番后，那未曾謀面卻清晰異常的苗寨景致便扎根腦海，再也揮之不去。此次前來，正是為了將虛幻景象兌現，拍幾張照片，留下些帶有氣息和觸感的記憶。

師傅將我們在檢票口放下，掏出導游剛分發的門票，順利進入了景區。

喧囂、吵鬧，這是第一印象，還未繞過黑漆漆的土坡，便被那邊傳來的人聲嚇得打了個激靈。這真的是鳳凰古城？心中不禁浮現問號。

剛順坡路而下再繞過一座石門，著實令我們眼前一“亮”。是晴日清晨睡得朦朧時突然拉開窗簾的一種“亮”。燈火通明??！燈紅酒綠啊！“我們一定走錯地方了！”我朝朋友喊道，剛好壓過鼎沸的人聲。

眼睛適應了一下，望去是一條寬而直的河，通向燈光越來越暗的遠方，看不到盡頭。河道兩旁是窄窄的青石板路，立著成排的四層苗家小樓隨河延伸。令人驚奇的是幾乎每座小樓門前都掛著各式各樣的LED招牌，卻清一色寫的是酒吧、咖啡廳?！隘偭耍媸钳偭?！”邊走我邊嘀咕著。

起初讓我還有些能夠相信它古城身份的只有腳下磨得發亮的青石板路，那是一種經歷漫長歲月的風雨滄桑、人情世故后才會由內而外透出的光亮，散發著百年雨露滋養，數代淳農撫觸的芬芳。這才是歷史，這才是古鎮基石。但一抬頭就是另一番景象了。五彩花燈裝點著角角落落，酣醉的游客來來往往，每路過一座小樓，傳進耳朵的定是不一樣的歌曲，混雜著碰杯勸酒的歡聲笑語。若不是暗綠的河水靜靜地在腳下流淌，偶爾看到河邊的幾條簡陋漁船，恐怕我真的會把這兒當成繁華城鎮的某條夜市街道，但就算在都市找到這樣其樂融融，通宵達旦客人絡繹不絕的地方也不算簡單。

我試著搜索那個想象中的茶峒山村，卻發現腦中景象實在難以和眼前的現實契合。定睛欣賞藏匿在燈光中的雕甍繡檻，仿佛透過一層面紗同歷史對話。老朽的梁木顯出時光的痕跡，參差的霉斑透著歲月的蒼老。四層小樓十分雅致卻不失端莊，根根立木連接水上的基石和房下，支撐著搖搖欲墜，卻屹立了百年。小樓頂部都是古制的雕檐，刻上飛禽走獸，一來遮風擋雨，二來保家平安。每層樓都有個連廊和木欄桿，保證安全卻不封閉，方便村民打招呼望風景，當然，也方便苗家小伙在夜晚倚著欄桿給對面的心上人唱一曲曲示愛的山歌。遠望整座小樓卻發現找不到邊緣，原來這些苗樓都是連在一起的，或許高低都有些不同，但總要緊緊挨靠，倒成了座“大樓”。南方水鄉的小雅別致體現的淋漓盡致，比起北方的雄偉肅穆，這種風格更能使居民互通有無，怪不得民風淳樸，夜不閉戶呢。

青石板路上的閑逛已有半時，耳邊的喧囂卻不再顯得那樣突兀，古樸的苗家小鎮在燈火通明中反而透著種俏皮和憨厚的嫵媚，好像一個耄耋老者頭上被插了朵鮮艷的小花，是滄桑的可愛。雖與腦海中的邊城差別太大，但各有特色，一邊是淡的透明的美，一邊是粉中透紅的美。走得累了，隨便進了家咖啡屋，布置的很舒適溫馨，點了杯卡布奇諾，在民謠歌手柔和的木吉他和歌聲中瞇了一會兒。

翌日清晨，行程依舊是鳳凰古城，昨日是我的朋友的單獨行動，不在規劃的行程內。

還是繞過那座熟悉的石門，眼前的一切卻變了一副樣子。白天的古城再沒了滿身酒氣，就連昨日的LED招牌都再也找不到了。好像日夜連接著兩個時空，一邊是燈紅酒綠的現代，一邊是渾然天成的過去。沒有喧囂吵鬧，取而代之的是河邊搗衣、水車轉動、苗語搭腔的自然之聲。小樓的欄桿外晾曬著衣服，踢著草鞋，背著竹簍，穿著苗服，挽著袖子的村民匆匆而行。昨日的我們在那樣的繁華中幾乎成了主人，而今日的我們在這樣的靜謐安和中永遠是個客人。

踏上一條小船，看黝黑的伯伯在船尾一下一下撐著竹竿，筋骨甚是精瘦剛強，自然讓我想起了邊城中的爺爺。路邊的黃狗汪汪吠叫，仿佛有個漂亮的小女孩在行人間穿梭，是翠翠嗎？這樣的小村子才是他們應該生活的地方。心知茶峒的具體原型并不在這里，但一處河邊卻真實的立了座白塔，是邊城中倒塌的那座？我會心一笑，將不切實際的想法甩出腦袋，同時也得到了充分的滿足，腦海中的景象真的在這一刻兌現了。

古城的晝夜仿若歲月的輪回，不論何時到訪都會使人獲得不一樣卻一樣舒心的感受，但依然感謝繁榮了的古鎮還保留著過去淳樸干凈的一面，畢竟這樣的地方實在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