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米芾《云山》掛幅偽作考

文/徐迅

明汪砢玉《珊瑚網》（1643）卷二十八“米南宮《云山》掛幅”條,載米芾題跋云：“芾岷江還，舟至海應寺，國祥老友過談。舟間無事，因索畫，遂爾草筆為之，不在工拙論也。”米芾從岷江歸還，在海應寺為國祥作畫，并題跋。

按米芾生平，所謂“芾自岷江還”，唯有一次可能，即元豐五年（1082）卸任長沙從事，從長沙還汴京（今開封）述職。其路線必沿湘江而下，經洞庭，至岳陽，入長江。以下可有兩條路線，一是逆流而上，向西入三峽至巴蜀，可達岷江。自此可稱“自岷江還”。以后，轉陸路，經漢中，過劍門關，越秦嶺，入陜，到長安。唐朝時蜀地士子進京趕考即走此路。以后到汴京。此路線漫長輾轉迂回。

另一路線是沿長江順流而下，過武昌江西，到揚州，經汴河到汴京。元豐五年（1082）米芾初謁蘇軾于黃州。米芾《畫史》：“吾自湖南從事，過黃州，初見公（蘇軾）”云云，即此。黃州即今湖北黃岡市，長江中游北岸。然何年何月訪蘇軾于黃州，米芾未記。米芾《寶晉英光集》卷六云：“《度尚帖》，元豐己未，余官長沙，獲于南昌魏泰。《庾亮帖》，壬戌歲過山陽，獲于今中散大夫鐘離景伯。”元豐己未，即元豐二年（1079），米芾在長沙任上，從南昌魏泰獲《度尚帖》。“壬戌歲”即元豐五年（1082），其時米芾過山陽（今江蘇淮安），從鐘離景伯得《庾亮帖》。鐘離景伯，合肥人，字公序，書法家。按，米芾從長沙沿江而下，先到黃州訪蘇軾，再到山陽得《庾亮帖》。山陽為當時的漕運中心，回汴京即可由汴河水路乘舟北行。如此可以確認，米芾初謁蘇軾于黃州在元豐五年（1082）。故米芾元豐五年卸任，如逆流而上，轉陸路，輾轉到汴京（開封），再南下至黃州謁蘇軾，可知此路線甚無理。

仿米云山圖（局部五） 35cm×557cm明·文徵明 1543年 天津博物館藏

仿米云山圖（局部六） 35cm×557cm明·文徵明 1543年 天津博物館藏

由此可知，“米南宮《云山》掛幅”米芾題跋乃后人偽造。作偽者或以為米芾有《下蜀江山圖》，望文生義，以為“下蜀”即是四川，故編造米芾曾到岷江，殊不知“下蜀”乃潤州之地（今江蘇鎮江）。元豐八年（1085），米芾過潤州愛其江山之美，遂定居。《新唐書?地理志》“升州”條：“光啟三年復，以上元、句容、溧水、溧陽四縣置。……有石頭鎮兵；有下蜀、淮山二戍。”下蜀戍即在今江蘇省句容市下蜀鎮，濱臨長江，東距金山五十余里，米芾《下蜀江山圖》即寫此地。作偽者又不知，元豐五年（1082）米芾去任，從長沙還，必沿長江順流而下，方可于年內初謁蘇軾于黃州，又于山陽得《庾亮帖》，此托名米芾題跋者必偽，其圖亦必不真。

更可注意者，此跋言“芾自岷江還”，乃作偽之確證。米芾原名“黻”。米芾《〈王子敬帖〉跋》記：“崇寧元年（1102）五月十五日,易跋手裝，時以‘芾’字行，適一紀。”一紀為十二年，崇寧元年前推十二年，即元佑六年辛未（1091），此年米芾41歲，改稱米黻為米芾。若自稱“芾自岷江還”，當為元佑六年（1091）米黻易名為米芾后有四川之行。按各家米芾年譜，及米芾手跡，并與米芾有過從者，均無四川之行記載。作偽者不察米芾易名之年代，故有此作偽之確證。

《珊瑚網》米芾跋后有魏了翁（1178～1237）題詩：“漠漠云林小小山，誰家茅屋隱松間。石橋雨過天臺遠，采藥仙人去未還。”魏了翁，字華父，號鶴山，邛州蒲江（今屬四川成都）人，多年在四川為官。其有《鶴山集》一百零九卷，無圖畫題跋，亦未見此題詩。或作偽者以為魏了翁為四川人，家鄉浦江縣有蒲江河，入岷江，托名魏了翁可與“芾岷江還”之說相應，以增其信。

魏了翁題詩后有玉水題跋：“余昔年得米畫一幅，云山明滅，煙樹霏微，竹間疏屋，有五色鸚鵡在花前學語，聲聲叫，顛絕也。玉水記。”玉水即《珊瑚網》作者汪砢玉。汪砢玉所見此米芾《云山》掛幅，竟有五色鸚鵡，此豈是“云山明滅，煙樹霏微，竹間疏屋”所應有？

清代《石渠寶笈》卷三十八載“宋米黻《岷山圖》”，曰：“素箋本，墨畫，款識云：‘芾岷江還，舟至海應寺，國詳老友過談。舟間無事，且索其畫、遂爾草筆為之，不在工拙論也。’左方上魏了翁題云：‘淡淡云林小小山，誰家茅屋隱松間。石橋雨過天臺遠，采藥仙人去未還。魏了翁。’右方上有‘天籟閣’一印，下有‘神品’‘項子京家珍藏’‘楊嘉亹子’諸印。左方下有‘退密項墨林父秘籍之印’‘檇李項氏世家寶玩’‘祚明私印’‘潘紀鑒定真跡’諸印。軸高二尺八分，廣一尺二寸。”按米芾題跋和魏了翁題詩，此乃《珊瑚網》米芾《云山》掛幅。《石渠寶笈》乃清代乾隆、嘉慶年間宮廷編纂的大型文獻，著錄了清廷內府所藏歷代書畫藏品，其所記錄較《珊瑚網》更為精審。

罨畫山圖（局部一） 55cm×498.5cm明·陳淳 1544年 天津博物館藏

罨畫山圖（局部二） 55cm×498.5cm明·陳淳 1544年 天津博物館藏

《珊瑚網》所記與《石渠寶笈》有所差異。《珊瑚網》記“米南宮《云山》掛幅”，《石渠寶笈》記“宋米黻《岷山圖》”。《珊瑚網》錄米芾跋“舟間無事，因索畫”，《石渠寶笈》則為“舟間無事，且索其畫”。《珊瑚網》錄魏了翁詩“漠漠云林小小山”，《石渠寶笈》為“淡淡云林小小山”。《石渠寶笈》無玉水題跋“余昔年得米畫一幅，云山明滅，煙樹霏微，竹間疏屋……”。由此可知，《珊瑚網》“米南宮《云山》掛幅”與“宋米黻《岷山圖》”非一圖也。由此推論，作偽者托名米芾題跋“芾岷江還”，做圖數幅，或作偽者并非一人。《石渠寶笈》“宋米黻《岷山圖》”作偽者或發現米芾易名之年代，故仍復其原名“米黻”，改《云山》為《岷山圖》。岷山北起甘肅東南岷縣南部，南止四川盆地西部峨眉山。岷江發源于岷山南麓松潘縣郎架嶺，由西北向東南流經四川盆地西部，于宜賓市合江門匯入長江。作偽者不知岷山與岷江之別，以為岷江與岷山在一地，米芾即到岷江，亦可望見岷山，故有偽作《岷山圖》。然即使米芾到達岷江，而岷山尚在千里之外也。

《石渠寶笈》“宋米黻《岷山圖》”有“天籟閣”印。“天籟閣”為明嘉興項元汴藏書閣名。項元汴（1525～1590），字子京，號墨林居士，經其所藏歷代書畫珍品，多以“天籟閣”等諸印記識之。“神品”“項子京家珍藏”“退密項墨林父秘籍之印”“檇李項氏世家寶玩”均為項元汴收藏印章。“檇李”即指嘉興。此偽作“宋米黻《岷山圖》”，當年為項元汴所收藏了無疑義，以理推之，此作偽事或與項元汴有關，不能無疑。清順治二年(1645），清兵攻破嘉興府城，其藏品被千夫長汪六水所劫掠，散失殆盡。此“宋米黻《岷山圖》”歸清宮內廷。項元汴之孫項圣謨《三招隱圖》題跋中道：“明年（1645）夏，自江以南，兵民潰散，戎馬交馳。于閏六月廿有六日，禾城（嘉興）既陷，劫灰熏天，余僅孑身負母并妻子遠竄，而家破矣。凡余兄弟所藏祖君之遺法書名畫，與散落人間者，半為踐踏，半為灰燼。”

《石渠寶笈》記有“楊嘉亹子”印，不詳，待考。

《石渠寶笈》記有“潘紀鑒定真跡”印。姚際恒《好古堂家藏書畫記》卷上著錄趙孟俯著色山水小景，錄有潘紀題詩“鏡天落日萬山秋”云云，或即此人。潘紀其人不詳，當與項元汴同時或稍晚。

霖雨蒼生圖（局部） 193.4cm×99cm明·藍瑛 1623年 安徽博物院藏

《石渠寶笈》記有“祚明私印”。“祚明”即歸莊。歸莊（1613～1673），明末清初書畫家、文學家。一名祚明，字玄恭，昆山（今屬江蘇）人。《練川名人畫像》：“歸玄恭先生，自乙卯更名祚明”云云。（轉引自《歸莊集》，中華書局，578頁）崇禎年無乙卯，應為崇禎己卯（1639）之誤。是年有會試，歸莊或因此更名。檢《歸莊集》，卷五有《上錢牧齋先生書》，歸莊自稱“祚明”，其文曰：“新正得吾師序文，感澈涕零，持以示人，靡不感動。奔走數月。合四方賻布得百金，襄事之費，計已得十之七八，遂卜以三月七日，葬于新阡。三世枯骸，得免為狐貍所殘，皆先生一言之力。毋論祚明之銘心鏤骨，即地下幽魂，亦當效結草之報也。”歸莊籌錢以遷墳修祖墓，求錢謙益（牧齋）為文，修此書謝之。此書未著日期，然后文有“即擬過虞山叩頭以請，而在郡見萬允康父母，知臺旌入浙未還”之語，其時錢謙益住常熟虞山，歸莊擬登門叩謝，而錢謙益去浙江未還，乃作罷。可知此書在甲申之變（1644）之前。卷五又有《上吳鹿友閣老書》，亦自稱“祚明”。吳鹿友即吳甡，崇禎十五年（1642）入閣為相。十六年（1643），李自成于襄陽建立大順政權。十一月，吳甡被遣戍云南。故歸莊《上吳鹿友閣老書》當作于吳甡入閣時。如此，“祚明私印”只能用于崇禎己卯（1639）更名之后，甲申之變（1644）之前。清順治二年（1645）清兵攻破嘉興府城時，歸莊32歲，在昆山起兵抗清，事敗亡命。現存有歸莊手書《隆武集》，自署“明隆武元年（1645）昆山歸祚明天興父著”，（見《歸莊集》首頁影印）。“祚明”已有之名，“天興”則為匡扶明室之號，字與名相合。以后歸莊多自稱“玄恭”。

仿米南宮楚山清曉圖（局部） 明·藍瑛

《石渠寶笈》記有乾隆題《岷山圖》詩云：“尺幅衡箋畫蜀山，云嵐層疊許誰攀。密圍古樹四時翠，獨閉柴扉鎮日閑。苔色侵眸紛緑縟，溪聲入耳隱潺湲。渾如雨霽輕煙斂，矗矗棱峰濯曉鬟。乾隆庚申夏四月御題。”下有“幾暇鑒賞之璽”“乾隆宸翰”二璽，為乾隆專用。此圖上有“祚明私印”，乾隆及館臣均不知此乃反清復明人士歸莊用章，可見歷史有其吊詭之處。

方薰（1736～1799）《山靜居畫論》卷下載：“又張君芑堂氏，出所藏紙本小幅，展卷首，便見大行書‘芾岷江還，舟次海應寺，國祥老友過談，舟間無事，且索其畫。遂率爾草筆為之，不在工拙論也。’三十六字，墨氣奕奕，畫之蒼莽老筆，實是其書溢而為妙也。”張芑堂即張燕昌（1738～1814），字文魚，號芑堂，又號金粟山人，清浙江海鹽武原鎮人，書畫家，其所藏米芾所跋“芾岷江還”圖，似無魏了翁題詩及無汪砢玉跋，或與《珊瑚網》“米南宮《云山》掛幅”亦非一圖，又一偽作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