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

趙志峰

1.

姐，我看見你了。你穿了一件男式上衣，上衣有些大，搖搖擺擺的，晃晃蕩蕩的，衣襟那么寬，袖子那么長，顯得你的身體越發瘦小，看去怪怪的。姐，我盯著你看，你沒看我。你頭發那么亂，臉上沒有一丁點表情。你不是我的姐了。我一下子就發現你再不是我親親的姐了，你變了，你身上散發著一股奇怪的味道，我從來沒有聞到過的味道。它不像我所熟悉的草葉子味道。姐，你身上的草葉子味道哪里去了，我咋聞不到了。姐啊，你咋就變了，我親親的姐啊。我聽見別人在嗤嗤的笑。他們干嘛笑。姐，我瞪了他們一眼。姐，我沒笑。我也沒哭。

姐，那天，你從里屋出來了。同時出來的還有那個大胖子。那個死胖子。我看見他掛在臉上那無恥的笑容了。我忍不住就想擂他一拳。真的，我沒騙你。姐，騙你沒道理的。可是，可是，我也不知道咋回事，我就是沒那么做。我是真的想擂上他一拳的。姐，我覺得那個胖家伙該揍。那家伙我一看見就膩歪。我不想看見他。盡管他在笑，可是他那笑容真難看。他笑得讓人心里發毛。我不喜歡他。不喜歡就是不喜歡。不用說他還欺負你。不用說他還惹你哭了。姐，你哭的樣子真叫人難受。姐，我根本不想看見你哭的樣子。你哭得我心里牽牽扯扯的。姐，一看見你哭，我心里就沒底。姐，我不想看見你哭。姐，那個死胖子。他還笑。他笑他的大頭鬼。我恨不得咬死他。姐，就是咬死他我也不解氣。我的姐呀，苦命的姐。

我還看見咱媽了。她的眼神散散的，淡淡的，很疲倦的樣子。她嘆了口氣。我聽了她的嘆氣，心里就冷了一下。姐，我冷得哆嗦了一下。我從來沒有那么哆嗦過。

2.

姐，我不知道咋會發生那些事。那些事究竟是怎樣偷偷摸摸發生了，我一點也不知道。我情愿那些事永遠也不要發生。就讓日子停留在那些事發生前才好呢。你是永遠的你，我是永遠的我。都是咱們熟悉的樣子，那才好呢。姐，你能懂我的話的。我知道你能懂。姐，我腦袋瓜子里想啥，你都看得一清二楚的，我根本就瞞不住你呢。你就是我肚子里的蛔蟲吧。姐，我還記得咱倆在地里撿豆子哩。那些紫的黑的白的黃的紅的花的豆子。我們把它們一粒粒撿起來，放入籃子里。我還記得咱倆一起嘻嘻哈哈在河邊玩呢。我還記得咱倆玩的時候，你咯咯咯的笑聲呢。你紅撲撲的臉蛋子。你長長的眼睫毛。你微微的喘氣聲。你身上香香的草葉子味道。你說話時脆生生的聲音……這些，我都記著呢。我還記得玩累了，我伏在你的背上，聞著你頭發里的香味，咱倆一邊往家里走，你一邊絮絮叨叨跟我說，別睡著啊，小小，睡著姐就把你丟野地里啦，你怕不怕。我迷迷糊糊的，含混不清地說，我不睡著，我不想讓你把我丟野地里。可是，姐，往往我就給睡著了。伏在你的肩頭睡著了。姐，就是睡著，我也能聞到你清香的草葉子味道哩。姐，我在你清香的味道里睡得真舒坦啊。姐，我實在不是成心想睡著的啊。我就是管不住自個啦。可是我不知道，姐，咋就冒出來了那些事啊，我使勁想，也想不明白。

3.

媽，姐呢？

我不知道。

她去哪兒啦？

告你說我不知道嘛。

媽，我想姐了。

嗯，你姐她就快回來了吧。小小，你把針給媽拿過來。

針在哪兒呢？

抽屜里有一包針，新買的。

哦。

取到了嗎？

取到了。

給我拿過來。

噢。

小小？

嗯。

咋還不拿過來？

我看見姐的繡花針了。

媽不要繡花針。

這么小的針啊。

別磨蹭，快給媽拿過針來。

哦。我就拿。呀——

咋了？

針掉了。

針掉了？我以為你讓針扎手了。掉了就撿起來吧。

撒了。

什么撒了？

針撒了。

撒了撿起來。

這么多怎么撿？

先給我送過一根來。

噢。

媽，給你針。

你怎么弄的？

我也不知道。我想打開看看，它自己就掉了，就“嘩——”，撒了。

去撿起來吧。

噢。媽。

又咋啦？

姐呢？

不知道。

哦。媽。

嗯？

咋這么多針呀？

一包嘛。

噢。它們東一根，西一根，我瞅得都眼花啦。

誰讓你掉了的？

我沒讓它們掉。

還是你不小心。

哦。

慢慢撿吧。

噢。

小心點，別把手再扎破了，會疼的。

噢，我知道。媽，姐哪去啦？

跟你說多少遍了，咋還問。我不知道。

噢。

她咋還不回來呀？

就快回來了吧。

噢。

4.

姐，我來看你了。你是在這里嗎。這里還跟以前一樣樣的，一點也沒變吶。河水還是從西向東，嘩嘩嘩地流著。它們的味道還是土腥氣重重的，跟從前沒有兩樣。那些螞蚱也還是那樣蹦跶著，叫喚著。它們把熱鬧的叫喚聲灌滿我的耳鼓啊，姐，我跟你說過的，你還記得不記得？姐，草葉子的味道還是那樣濃濃的，我還是像從前那樣，喜歡拿根草葉子放在鼻子底下，一個勁兒地聞，聞不夠。姐，我也跟你說過的，我說從草葉子上聞到了你的味道，你說你不信。你還記得不。姐啊，你身上的味道咋和草葉子的味道一樣呢。原先我想不明白，現在還是想不明白。不過，不管怎樣，姐，我喜歡這味道，好喜歡好喜歡。姐，真的，沒騙你，我從來沒騙過你的。姐，我躺在河灘上，聽著河水流，聞著草葉子，靜靜地想你……沒有一天不想你……想你的時候，我就一次又一次想起了你身上的草葉子味道。

5.

媽，姐咋還不回來？

不管她了，等會兒咱管咱先吃午飯吧。

哦。媽。

咋啦？

我想姐。

她一會兒就回來啦。

噢。

媽，我去門口了。

做啥？

看姐回不回來。

不用看。她要是回來了你不看她也就回來啦。

噢。

小小，你把土豆給媽取過來。

噢。取幾個？

三個五個，幾個也行。

噢，媽你要燒土豆么？

你想吃燒土豆嗎？

我最愛吃燒土豆了。

那咱就燒土豆。

還有米飯，我也愛吃。

對。

姐也愛吃。

嗯，你們都愛吃。

姐咋還不回來？

就快回來啦。

噢。姐哪去了呢？

我也不知道。

姐到底去哪兒了呢？

……

6.

姐，你好嗎。我知道你不好。你做了你不想做的事情，心情肯定不會好。你跟我說起過的，一個人要是做了想做的事情，就會開心。很開心很開心。你肯定不開心。我知道你不開心，因為你哭了。都哭好幾回了。你別騙我嘛，我都看見了，你的臉上凈是淚道道。別看你對我咧開嘴巴子笑，那笑比哭還難看咧。真的，姐，你不是真心笑的。真心的笑不是那樣子的。姐，你實話告訴我，是不是。你肯定不開心，對吧。姐，你帶我來河里摸魚的時候，你笑了，你笑了真好看；你帶我到樹林子里摘野花的時候，你笑了，你笑了真好看；你帶我上地里捉螞蚱的時候，你笑了，你笑了真好看。你是真格的笑了，你就好看。你哭著笑的時候，就很難看。很難看很難看。這個騙不了我。別看我小，我能懂。姐，我很想讓你開心的。我很想看見你開開心心的笑臉的。姐，你不知道，你開心地笑了的時候，我是多么多么開心啊。姐，你開心，我就開心。我知道，我開心，你就開心。這是一定的。姐，我肯定自己會讓你開心的。真的，姐，我從來沒想到我會讓你不開心。我還沒有長大，我還沒有真正讓你開心呢，姐，你就不要我了，不要小小了，你就走了。姐，你不是個好姐姐，你說對不對。你為啥要走啊，我的姐哎，我的傻姐姐。

7.

姐，我真不想說出來。

姐，我看見你了。你被那個大胖子壓在下面。我看見你半邊白凈的身子了。你扭過頭來，看著我，淚水流了一臉，頭發亂蓬蓬的。姐，我看不見你明亮的眼睛了。你的明亮的眼睛，我看不見了。姐，你看著我，不出聲，流著眼淚。姐，我不爭氣。我跑出去了。

姐，我再次走進里屋時，你還在那里躺著，光著身子。姐，我看見那個大胖子坐在一邊。我還看見咱媽，她也坐在一邊。姐，你看見我了，他們都沒看見我。姐，你躺在那里，一動不動。

8.

媽，我不想吃了。

你不是最愛吃燒土豆么？

嗯。我想等姐回來一起吃。

你先吃吧，她回來了還有呢。

我真的不想吃了。

那就想吃時候再吃吧。

好。媽。

怎么了小小。

姐咋還不回來？

就快回來了。

噢。

小小。

嗯。

你該睡午覺了。

我不睡。

平時都睡的。

今天不想睡了。

好吧。那你就乖乖自己玩會兒，媽出去一下。

噢。

別一個人出門兒，聽見沒？

噢。媽。

咋啦？

你快點回來。

嗯，就一會兒。很快的。

噢。

9.

姐，我恨那天。那天我要是不撿那些針就好了。那天我要是不讓媽燒土豆就好了。那天我要是讓媽早點帶我來找你就好了。我就不會讓死胖子欺負你。別看我小，我會替你揍他的。照準他的大屁股，踹他一腳，狠狠的，踹他一個狗吃屎，最好磕掉他的大門牙，那才過癮呢。姐，我后悔死了。姐，我為啥要聽媽的話，去撿那些針呢。姐，我為啥要讓媽燒土豆呢。姐，你告訴我，好不好。姐……

10.

媽，那天你知道姐在哪兒。

哪天？

你準知道。

你說啥呢？

姐在哪兒，你肯定知道。

你這孩子，說啥呢？

那天。

哪天？

那天。

到底哪天？

針掉了的那天。

針掉了？

你燒土豆給我吃的那天。

燒土豆？哦，哦。我想起來了。

你知道姐在哪兒的。

告你說了我不知道嘛。

你知道的。我知道你知道的。

我要怎樣說你才相信哪？我真不知道嘛。

媽，你騙我。我都看見了。

你看見什么了？

我看見了。

你究竟看見什么了？

姐。

你姐？

姐的身子真白。

什么？

姐的波波也白。

你說什么？

姐躺著，哭。

天哪，你到底看見什么了？誰讓你看到的？究竟咋回事啊？

我也不想看到。我想姐，我想看姐，我就跟你去了。

跟著我？

偷偷跟著你。

怎么會？

我想你一定知道姐在哪兒。我想你肯定是去看姐的。

天哪。

我全看見了。

你還看見什么了？

一個胖子。還有你。

胖子？

你后來讓我喊他姐夫。

對啊，你姐嫁給他，你就該喊他姐夫。

可是他不是。

什么他不是？

我看不是。

不是什么？

他不是姐夫。他欺負姐。他把姐弄哭了。姐不高興了。姐都哭好幾回了。

再怎么，他也是你姐夫。

不是。他不是姐夫。

你姐都嫁給他了。

可他欺負姐。

小小，你不懂。

我懂。姐死了。要不是他，姐也不會死。

你姐死跟他沒關系。

有關系。

小小，跟你說了沒關系。

有關系。

你這孩子。我跟你說不清楚。

姐跳河了。我看見姐跳河了。要不是他，姐也不會跳河的。

你姐沒跳河。

我看見了。姐肯定是跳河了。

你姐是掉河里了。

是跳河了。

你小孩子，不懂。

我懂。

你凈瞎想。

我沒瞎想。

唉，這孩子，你咋回事嘛。

11.

姐，我知道你不想走。有天半夜里，我忽然醒來，就聽到你跟媽在輕聲地說話。

……

媽，我不嫁。

瞎說，哪有閨女大了不嫁人的。

我不嫁他。

他咋了？嫁漢嫁漢，穿衣吃飯。他是缺胳膊啦少腿啦？我跟你說，人家好歹有個木匠手藝，不過就是歲數大了點嘛。

媽，我還小呢。

也不小啦，想當年，我嫁你爸的時候……

反正我不嫁他。

你還別說，啥事我都依你，就這事，我說了算。你以為你是金枝玉葉富貴人家的千金小姐咧……

他都快能當我的爹了。

那怕啥？過日子嘛，圖得就是個踏實，歲數大點會疼人，我的傻閨女。

媽，都啥年代了，你就不說你女兒心里咋想。

還咋想？自打你爸不在了，咱家是要人沒人，要靠沒靠，就有三分爛地，還得看老天爺心順了才能勉強吃飽飯……

媽，你別哭嘛。反正我不嫁——

好我的個閨女咧……你生生是要氣死我呀……

……

姐，接下來你就嚶嚶地哭了。媽就怨你，說操心哭醒小小。我有心說我早醒啦，又怕挨媽罵，就悄悄地裝睡。姐，我真不明白，你不想做的事情，咱媽做啥非要讓你去做呀。我想了又想，咋也想不明白。

姐，我就是不明白，媽咋就會不要你了。媽究竟是咋想的啊。我甚至想，這還是我們的媽么。

記得有一回，你帶我去地里了。那時咱爸還在。咱爸咱媽正在地里鋤草。你帶著我在地邊的草叢里玩兒。草叢里有一只兩只三只……很多很多的蝴蝶在飛。你帶著我跑來跑去捉蝴蝶。我們捉到了一只花蝴蝶，是一只有紅黃黑三種顏色的大蝴蝶。你捏著它的一只翅膀讓我看。我看見它撲棱棱地亂撲騰。我就笑起來。你也笑起來。忽然你“哎呀”一聲松了手，花蝴蝶也飛走了。媽聽到你叫，遠遠地問怎么了。原來是蝴蝶身上的粉迷了你的眼。媽就過來了。媽翻開你的眼皮看，又用舌頭舔。舔了又舔。一邊舔，一邊問你，好了沒，好了沒。一會兒你說好了，沒事了，舒服多了，媽就舒心地笑了。姐，這才是我記得的咱媽呢。媽咋就會不要你了呢，真奇怪。

姐，我還不明白，那個死胖子憑啥要欺負你。你就別費心思了，我都看見了。你知道我看見了。我看見他把你壓在下面。我看見你白白的身子，白白的波波。姐，你的波波真好看。姐，你還記得么，有天咱倆下河摸魚。你撩起水來，潑剌剌洗身子。我說，姐，你的波波真好看。你就啪打我一巴掌。我說，就是好看嘛。你就努著嘴說，小孩子家不許亂說話。姐，你是不知道，你努著嘴說話的樣子真好看。可是，姐，大胖子憑啥要欺負你啊。他那么大，你這么小，他肯定是欺負你了，要不你也不會哭。對吧，姐。我知道是這樣的，肯定是這樣的。姐，你哭得我心里好亂……好亂……姐，我敢保證你是被他欺負了，是不是。我真敢保證的。姐，你說是不是。

12.

媽，你為啥不要姐了？

媽沒不要你姐。

你就是不要姐了。

媽沒有。

你就是不要姐了。

媽哪有？

那天姐哭了。

媽也是為你姐好。

姐哭了好幾回……

媽真的是為她好。

你忍心讓姐哭上好幾回？

媽也心疼呢。

媽，你就是不要姐了。

你還小，有些事你還不明白。

反正你是不要姐了。

唉，這孩子啊。

13.

姐，你知道的，我喜歡吃糖包子。其實我是喜歡吃糖包子里面的白糖，或者紅糖。姐，你總是適時地從我手里接過那些沒糖的饃塊，塞進自己嘴里。姐，我讓你也吃包子里面的糖，你說你不喜歡吃，怕壞牙。姐，你騙我。我親眼看見有一回，你手指上沾了一點糖糊糊，你仔細地把它們舔著吃了。姐，你凈騙我。姐，你舔手指的時候，沒有背過我。

姐，我記得你的繡花針哩。那枚小小的繡花針，它是那么亮。它在你的手里跳舞呢。我看見了，姐。它跳來跳去，它舞來舞去，你就繡成了花呀草呀樹呀鳥呀白云呀藍天呀……好多好多呢……姐，你想繡啥就繡啥。你啥都會繡。姐，村里的人都說你不單模樣長得俊，還心靈手巧呢。姐，我看見你聽到人們這樣說的時候，眼睛亮亮的，臉兒紅撲撲的，可漂亮了。姐，我記得你繡東西的時候，常常哼著歌兒吶。你輕輕地哼著，有時候是“藍藍的天上白云飄，白云下面馬兒跑……”，有時候是“達坂城的石路硬又平啊，西瓜呀大又甜哎，那里住的姑娘辮子長啊，兩只眼睛真漂亮……”，要么就是，“西邊的太陽就要落山了，微山湖上靜悄悄，彈起我親愛的土琵琶，唱起我動人的歌謠……”姐，你哼著這些歌兒的時候，好像把一切都忘記了，把我也忘記了，因為我忽然想跟你說啥話的時候，你根本不理我哩。直到我急急拉扯著你的衣袖，再三叫你，姐，姐，你才像醒過神來一樣，對我一笑，說，小小，姐不是故意不理你啊。姐不是故意的。我就說我知道。我知道姐不是故意的。姐，我還記得你繡東西的時候，總會說著什么悄悄話。我問你說啥呢，你還說沒說啥。姐哎，我都看見你的嘴唇動了，你還說沒說啥。姐，你連你的小小也信不過嗎。姐，你究竟說的啥呀。

姐，我常常想起你給我講故事。在家里，在河邊，在地頭，在樹林子里。你給我講故事的時候，我會很安靜。你總這么夸我呢。有時，你講著講著就咯咯咯笑起來，我也跟著你笑。咱倆你看我，我看你，一直笑，笑個不停。有時，你講著講著就哭了，一邊哭，一邊把我摟在懷里，輕輕地說，小小，別怕啊，姐不是故意的，我就點著頭說，姐，我不怕。你就說，小小真乖啊。

姐，你沒念完書。你只念到小學四年級就不念了。幾年前，咱爸病了以后你就不再和你的伙伴們相跟著去村頭的小學校念書了。其實我知道，你很想念書的。很想很想。你不止一次把那些課本、作業本拿起來放下，放下拿起來，一本一本地看，一本一本地摸，要不就湊近它們聞。聞的時候，你閉著眼睛。你開始是笑著的，后來就流淚了。眼淚啪嗒啪嗒滴在那些本子上。我就叫起來。你就一把摟住我，用你的臉緊緊貼住我的臉，問我想不想聽故事。我說想。你就給我講起故事來。有時候是白雪公主，有時候是大灰狼，有時候是小青蛙和白天鵝。姐，你會給我講好多好多的故事。姐，我會一直盯著你看。看你細長的彎彎的眉毛，翹翹的鼻子。姐，我覺得你講故事的時候跟平常不一樣。怎么個不一樣我說不來，可我就是覺得不一樣。這個時候，我覺得你很美。比什么時候都美。

14.

媽，我想姐。

媽，昨夜夢里，我看見姐了。姐變成一條美人魚，在河里游。

媽，你怎么不說話？

媽，你別哭啊。

媽，你怎么啦？

媽。

媽。

……

15.

姐，前幾天夜里我夢見你了。姐，你穿著那件紅衣裳，就是大家吃面那天你穿的那件紅衣裳，是那么鮮艷吶。姐，你的臉蛋兒紅撲撲的，眼睛黑亮亮的。姐，我還夢見咱爸了。好奇怪哦。自打兩年前咱爸生病死了，我從沒夢見過他，那天夜里卻夢見他回來了。他還是那么笑瞇瞇的，不一樣的是他的胡子老長老長了。我記得咱爸一向不留那么長的胡子的。我看見他那么長的胡子，疑心自己看錯了，以為他不是咱爸呢，可是一看見他笑瞇瞇的樣子，我就知道，是他，是咱爸。姐，我不知道這是咋回事。咱爸啥也沒說，他就是笑瞇瞇地看我，還伸過手來摸我的臉。我躲開了。我不想讓他摸。他還是笑瞇瞇的，一點兒也沒生氣。可是他為啥不說話呢。莫非他變成啞巴，真的不會說話啦。我看見你和咱爸說著話，親親熱熱的。你說咱爸有些日子沒回家了，你問咱爸做啥老也不回家。咱爸沒說話，只是笑瞇瞇地聽你說。姐，你和咱爸正說著話呢，我就醒了。姐，醒了以后，我還能記得你跟咱爸說話的樣子呢。我想著你歡歡喜喜的樣子，眼淚就不由得流下來了。姐，我沒想哭，是眼淚自己流下來的，我也不知道是咋回事。姐，你還沒跟我說話呢。我想你跟咱爸說完話，就該跟我說話了吧。姐，我還等著哩，等著你跟我說話呢，哪怕就說上一句話哩。可我醒啦。唉，姐，你就連在夢里也沒和我說句話。

姐，那天你張開胳膊跳進河里了，我一下子就懵了，姐，你是不知道，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看見你像只大蝴蝶飛進河里不再起來了，我就哭了。我自己就哭了。姐，姐，你說過，你再也不回來了。我沒想到你真的再也不回來了。姐，我在這小河邊等了你好幾天，就盼著你回來。我想說不定哪天你就會回來呢。好幾天過去了，你還不回來。你只是在我夢里回來了，還沒跟我說上一句話。姐，你真的不回來了嗎。

16.

姐，你還記得吃面的那天嗎，咱倆并排坐在大門外邊的臺階上。姐，我還記得那天太陽很好。很好的陽光照到你腦門兒上，照到你臉上，你是那么亮。姐，我看見你又哭了。淚道道爬了你一臉。

姐，你哭了。

我沒哭。

我都看見了。

那是你看花眼了。

姐，你為啥要哭啊。

姐沒哭。

姐騙人。

姐沒騙你。姐啥時候騙過你。

姐，我都看見了。

姐真的不騙你。

姐，你看，這么多人來咱家吃面呢。

嗯。

姐，你不高興。

姐沒有。

姐，你穿上紅衣裳真好看。

真的嗎。

真的。姐，你要走了嗎。

姐要走了。

還回來嗎。

不回來了。

為啥。

不為啥。

到底為啥。

真不為啥。

姐。

嗯。

你信不信我會想你的。

姐信。姐也會想你的。

你舍得扔下我啊。

有媽呢。

我要姐。

姐也沒辦法呀。

為啥。

不為啥。

姐。

嗯。

姐，你不能不走嗎。

姐真的沒辦法。

姐，你還是再想想吧。我求求你啦。

小小，不由姐呢。

怎么不由姐，姐不走不就可以啦。

傻小小。

我才不傻呢。姐，小小求你啦。

唉……小小……

姐，你還是改改主意吧。

小小，你不懂。

我是不懂。我就是舍不得叫姐走嘛。

長大你就明白了。

可我舍不得姐走啊。

其實姐也舍不得走。

那你就別走啊。

唉……小小……

我的好姐姐。我的親姐姐。小小求你啦。

唉……小小……

姐，你哭啦。

姐沒哭。

姐騙人。你眼淚都流出來了。

小小，姐也舍不得離開你……

姐，你別哭，是小小不好。小小讓姐難受了。

不怪小小的。不怪小小的。

姐……

不哭，啊，咱都不哭。

姐……

姐跟你說啊。

嗯。

姐走后，小小要聽媽的話。

嗯。

要乖。

嗯。

這才是姐的好小小。

可是姐——

咋啦。

小小求你啦。你再想想吧。

唉……小小……

姐。

小小，面來了。

哦，這么大的筐啊，姐，兩筐面呢。

乖，咱把門口讓開吧。

好。

17.

姐，我來看你了。你看，天藍藍的，云彩白白的，河水嘩嘩嘩的，你安安靜靜的。姐，小小來看你了，你知道不知道。

姐，吃面的那天，我看見你撲通就跳河里去了。他們都說你是掉河里了。我不信。打死我也不相信。你咋會掉河里呢，太可笑了。純粹哄鬼呢。姐，別人信，我不信。你帶我從小橋上走過來走過去多少回了，咋掉不下去呢。他們凈哄人哩。我不信。我清清楚楚看見你跳河里去了，撲通一聲響。你張開胳膊，撲通就跳進河里了，就像一只大蝴蝶，張著大翅膀，一忽閃就不見了。我就哭了。哇哇地哭了。姐，你沒被撈上來。下去那么多人，沒把你撈上來。他們說你不見了。我不信。你這么大個人，咋說不見就不見了呢。他們肯定是不想撈你了。要想撈你，咋會撈不上來呢。姐，你說過，人要是有心，什么事情都能做成。他們要是有心撈你上來，就一定能撈你上來。他們就是成心不想撈你上來。我敢肯定這一定是真的。姐，你說得對，人沒有做不成的事情，就怕他不想做。

姐，你帶我在河里摸過多少次魚了，我知道你會水。你要是想起來，肯定能起來。你就是不想起來了，是吧。你就是成心的。你成心讓自己也變成魚了，是不是。姐哎，看見你跳進河里不起來了，我就知道壞了，姐沒了，我就哭了，哇哇地哭了。姐，我從來沒有這么哭過，你是知道的。我輕易不會哭。你多次跟我說過，好孩子是不哭的。姐，我記著你的話呢。可是，姐，看見你一下子不見了，我就不由自己了，我就哇哇地哭了。誰也沒有讓我哭，我自己就哭了。姐，你不會怪我吧。我知道你不會怪我的。姐，你是不是成心讓自己也變成魚了。姐，你告訴我，好不好。你肯定是變成魚游向河的那邊了。

姐，螞蚱蹦啊蹦跶著。草葉子的味道清香清香的。姐，你是在河的那邊嗎。

18.

姐，我還記得你的花手絹呢。那條繡著小鳥和花骨朵的小手絹。我還能聞到它上面的香味哩。你的小手絹總是香噴噴的。我總是把它拿在手里，放在鼻子下面，聞啊聞啊，聞不夠。你總是嘿嘿地笑我聞它的樣子。你還說我的樣子好傻啊。姐，我沒忘。我咋能忘記呢。你說話的樣子那么好看。就是說我傻，我也不怪你。姐，真的，我從沒怪過你。你以為我會生氣吧，才不呢。姐啊。姐。你把你的花手絹系在你的馬尾巴根兒上，像只花蝴蝶。你把它解下來，三下兩下折成一只小兔子，讓它在你手心里蹦跶。我就定定地看它。看著看著，就不由得伸手去摸。我感覺它在我的掌心下一動一動地跳，就笑了。姐，看見我笑，你也甜甜地笑了。我發現，你的眼睛是那么亮。姐，你又把小兔子解開，小兔子又成了花手絹了。你用它蒙住我的眼睛，然后讓我找你。我老聽見你的喘息。我老聞見你的發香。我轉了一圈又一圈，摸來摸去，老找不到你。你就嘻嘻哈哈笑起來，說，傻不傻，姐就在你身后哩。

姐，我不傻，你才傻。你有本事別跳河啊。你有本事干嘛要跳河呢。你有本事就別讓我想你啊。姐，我的姐啊。你真傻。真傻真傻真傻真真正正傻。就是一個傻姐姐。就是的就是的就是的。傻到家了。

姐，我還記得兩年前咱爸病得躺在床上時候的樣子。他的臉又黃又瘦，頭發很長，可他總讓咱媽把他的胡子刮得干干凈凈。姐，有幾回，我還見你給咱爸刮胡子咧。一開始咱爸說不用你，后來你給他刮開了，他也就沒說啥，只是笑瞇瞇地看著你。姐，我記得咱媽哭了，她一個勁兒地抹眼淚呢。姐，你也哭了。可是，我沒哭。好奇怪。姐，我不知道我為啥沒哭。我還想，姐，你們哭啥呀。爸笑瞇瞇的，你和媽是哭啥呀。姐，我真是不知道這是咋回事。姐，我還記得咱爸剛死的時候，你把我送到了隔壁二嬸家里。你對二嬸說，讓她好好照看著我。你還說不想讓我在爸身邊，怕我害怕。姐，我才不怕呢。我怕啥呀。我一點也沒害怕。我就是奇怪，咋咱爸笑瞇瞇的，就死了呢。姐，你跟我說，爸沒了，爸死了。我聽了犯迷糊。爸不是還在床上躺著嗎，咋就說沒了呢。姐，后來我再回到家里，就看不見咱爸了。咱爸就沒了。我疑疑惑惑想了又想，沒想明白。想問你和咱媽來著，沒敢問。姐，你說我是不是很笨呀，啥也不懂。不過我想，我長大后就會懂的。因為你跟我說過，人長大了就會明白很多事情。這回你也沒了，我好像有些明白了。人沒了就是根本沒有啦，再也看不見啦。想跟你說話也不行了，想讓你帶我玩也不行了，想看你繡花也不行了，反正是啥也沒有了。姐，你傻不傻呀。你傻到家啦。姐，自從咱爸沒了后，我感覺咱家變了不少呢，我覺得你的笑聲少了，咱媽的脾氣大了，你們陪我玩的時間也沒原來多了。每天你和媽心思重重的，我都不敢跟你們說話了。可我還是不明白呀，為啥你們要變了呢。姐你看這條小河，整天嘩嘩嘩地流向遠方，不管啥時候都是這樣歡歡喜喜地流著。姐你看那些螞蚱，每天蹦啊叫的，我想它們可能是跟小河說話吧。姐你看那些白云彩，老是在小河上面晃蕩啊。小河沒有變，螞蚱沒有變，白云彩沒有變，干嘛你要變吶。姐，你說你傻不傻。

姐。姐。姐。

姐，你也不想想，你走了，誰帶我到河里摸魚呢。誰帶我上地里捉螞蚱。誰帶我去地里撿豆子。誰給我講小青蛙和白天鵝的故事呢。姐。姐。

姐，這是你的手絹。你的花手絹。你的花手絹。小鳥還在飛呢。花骨朵還在香呢。姐，要是能的話，你就看看吧，就聞聞吧。瞧，就在這里。你來呀，來看呀，來聞呀。姐，我把它拿在手里了。我把它蒙在我的眼睛上了。姐，你在哪里呢。

姐，昨夜我又夢見你了。我夢見你在河里游啊游啊，一直游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我使勁看都看不清楚的地方呢。我先還能看見你，慢慢你就變小了，我就看不見你了。我就喊起來，姐，姐。我就醒來了。姐，你知道我想什么來著，你那么聰明，一定會知道的。姐，你說是不是。讓我悄悄告你說啊，好不好。姐，聽著啊，我要跟你說的是，我想啊，你要是真的游到河那邊遠遠的地方，最遠最遠的地方，才好呢。誰知道呢。不定哪天你就會悄悄回來了，趁我睡著的工夫，悄悄地回來，悄悄摸摸我的圓腦袋，悄悄向我哈一口氣，悄悄說：嘿嘿，傻弟弟，看看我是誰？

姐，我不止一次瞇上眼睛，想象著這個情景。你信么。

姐，我盼望那一天早早到來呢。姐，我真盼望那一天啊。

姐。

姐。

19.

姐，我累了。我好像從來沒這么累過。姐，你不在的這些天，我沒法睡覺呢。一閉上眼，我就看見你了。一看見你，我就醒了。姐，我不知道這是咋回事。姐。姐。姐。現在我是真累了。我想睡覺了。姐。河水嘩嘩嘩地流著。螞蚱蹦啊蹦跶著。草葉子的味道清香清香的。姐，就讓我陪著你，一起睡吧。咱姐弟倆一起睡吧。等睡上一覺，你就會回來了。你就會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