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蒂古麗
大個子圖爾遜在堆滿草垛子的院子里追我,我爬上草垛子,他拽住我的小裙子往下拉,我小裙子一提,就上了院墻。
我一邊大聲喊著“圖爾孫,圖爾遜”一邊跑。圖爾遜就是維吾爾語停下的意思。
我在院墻上跑,圖爾遜在院墻下面追,眼睛里有不甘和余怒,那不甘是不敢上墻上來抓奔跑的我,那余怒是我偷偷翻進他家的院子,在草垛子上翻跟斗,弄亂了他垛的草垛子。
他先開始像趕一只做錯了窩的兔子一樣追逐我,我的驚懼和尖叫讓他突然發現,自己似乎擁有足以征服一個黃毛丫頭秘密武器。
我被他黃黃的眼仁里突如其來的光亮嚇住了,他捂住自己的嘴,向我擺手,示意我不要大呼小叫,從院墻上下來。我知道他不敢上院墻上追,那樣他就會輸給了院墻外村里人的眼睛。
院墻上飛奔的我,完全不像是受了追逼驚嚇的兔子。圖爾遜像是被一只堵住他去路,在他面前飛來飛去的蝴蝶惹惱了,不小心一時失控。我是那只猛然間引逗起他追逐之心的蝴蝶,他只想征服那股弄不懂的飄忽,又害怕追急了,蝴蝶翻墻落地摔壞了翅膀。
那擔心當然是多余的,我未長成的身子柔軟如貓,縱然從房頂上落地,也不至于跌斷翅膀,況且院墻外堆積著的虛土有一尺厚,輕捷如鳥的我落下去,頂多像一只麻雀從一根鋼絲上飛臨地面,估計連一星土花都不會濺起。
我得意自己贏了,贏在我能挑逗起這個高挑得像一棵白楊樹一樣的少年,發瘋一樣滿院子追我,我看到了一個從來沒有人看見的他。
圖爾遜輸得眼睛里冒著怨毒的火,仿佛我戳醒了隱藏在他身體里的另一個他。他終于拋下另一個他,拍打掉衣服上的墻灰和雜草屑,垂頭喪氣地進屋去了,留給我一扇關閉的門。
一個沒捕到蝴蝶的少年,也許覺得那只蝴蝶不屬于這間陰暗的屋子。我張開翅膀愣在墻頭,那種挑逗他的刺激的快感還在,被追捕勾起的的緊張和興奮還沒有消退,劇烈的心跳把尖叫卡在喉嚨里,像一股旋風被院墻圍住,急切地在院子里盤旋。
多少年了,蝴蝶保持著振翅的姿勢。那是我玩過的最驚險的飛翔的游戲,我像站在懸崖邊上,從高高的院墻往下看時,想象中墜落的快感讓我尖叫不止。
身體里的危險被我喊出來,我用危險吸引少年,武裝自己,那種危險像懸崖邊上蝴蝶突然停住,用顫栗的翅膀誘惑追捕它的人。身體里還有一些細微到看不見的東西,被少年追我的腳步追索、盤問,而我還在懵懂中,尚不明了被追逼和討要的到底是什么。
仿佛我的身體隱藏了一種危險的東西,似乎那種東西是他邊追邊塞進我的身體里,他要追上我,就是要拿回他放進我這里的東西,在口袋里或者裙子里,他不幫我指出來,我就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不知道的東西才會散發危險的氣息。
只有他抓住我的腳,往下拉我的裙角的時候,那種東西突然像光點一樣閃動了一下,很快就熄滅了。那是一只蝴蝶的秘密,很輕,隨時都能被少年帶走。
圖爾遜的那間掛滿樂器的小房子里,我只記住了躲避他的過程。我從屋子的這頭跑到那頭,扶著墻跑,手指掠過那些明晃晃樂器的線,碰撞出各種聲響。他長長的身體緊隨著我,他完全可以一把逮住我,像老鷹一樣按住我,他長長的四肢稍一舒展,就能占掉半個房間。
我眼里的吃驚與恐懼,像兩枚釘子將他的腳釘在地上,他仿佛怕痛一樣,只把上半身盡量傾向我,兩只長胳膊長臂猿一樣伸過來,那像一個預備跑過來的姿勢,又像是要接住我的樣子,我無論往哪個方向跑,只要他原地轉一轉身子,把胳膊伸直,我就像一只球一樣,順利地落入他用十根指頭為我編織的籃筐。
我驚恐中夾雜著好奇回頭看他,那是扔給他的小小誘餌,讓他不致在我的驚叫中失去追逐的勇氣,我害怕這場游戲的結束,勝過了害怕這場游戲本身。他像圍獵一只刺猬一樣,不敢來抓我,只隨著我轉,好像從哪個方向觸及我,對于他來說都很棘手。
在他看起來我似乎很受驚,仿佛將要被老鷹吞沒的小雞,其實我只是興奮過頭,那種被吞沒的想象,使我感受自己怦怦的心跳,緊張中帶著一種滿足感,跟害怕不一樣,似乎對某種不明襲擊暗暗的好奇和期待,卻看不知道它會來自哪里,又會襲向何處。
雪天里,跟圖爾遜捉迷藏,我飛一樣地繞著房子的四堵墻跑,在房子的一個拐角,擦傷了左邊的乳苞。它硬硬的,未成熟的杏子一樣,有著堅硬的核,從墻棱子上猛地蹭過去,擦破的皮碰觸摩擦棉衣的里布,鉆心地痛。
我用憋氣鎖住喉嚨,努力不使自己叫出來,我第一次意識到身體上凸起了兩個尖苞,左邊的尖苞跟墻的摩擦阻止了我的飛奔,墻像刮刀一樣刮過去,刮掉了杏子嫩嫩的皮和黃黃的絨毛。發現兩只小杏子的驚喜,一時間蓋過了刺心的擦痛,那種驚喜似乎比刮刀還要尖銳。
從小喜歡跟我捉迷藏的圖爾遜,后來成為有名的鄉村樂手,我在一個又一個婚禮上看見他,他在彈唱中用目光和我捉迷藏,那些快樂詼諧歌曲的間隙,他用打飛眼、拋飛吻來追逐我,隨著心跳加劇,乳苞鼓脹,我的左乳里隱隱地有一絲痛,像對那次擦傷的紀念。
多年以后,樂手圖爾遜他用年輕的生命跟死亡捉了一次迷藏,在一個冬夜里死于醉酒。父母為他取的圖爾遜這個名字,也沒有將他的生命留住。
每個冬天,我的左乳都用腫脹和疼痛,來祭奠那個漆黑的冬夜里追逐我,第一次幫我發現它的人。每次想起他的時候,我的左乳就用隱痛來回應我,仿佛在說,那個幾十年前的雪夜里,跟我捉迷藏的少年還在,他就躲在我的左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