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想要離婚的女人

艾小羊

她慕名而來，卻不是為了咖啡。她說自己忙得根本沒有時間喝咖啡，她是為了這里“很會聊天的老板娘”，而恰巧那一天，陽光很好，我把書搬出來曬在院子里，于是我們就坐在院子里，聊起來。

從不去咖啡館的人，為了聊天而來，十有八九是情感問題，果然她一開口就說，我給婚姻設下的大限是9月1日，但為什么時間臨近，我卻特別迷惘。

她想離婚已經想了8年，從孩子出生開始。今年終于給孩子安排了寄宿學校，她原本打算9月1日孩子開學后，就向先生攤牌談離婚，如今卻又擔心不好向孩子交待。

“孩子是你不離婚的唯一理由？”我問她。

“對，我很愛他。孩子出生以后，我一心撲在家庭，工作基本靠混，這么多年來，我沒有看過一部完整的電視劇，沒有單獨出去旅游過，為了孩子已經堅持到現在，我擔心離婚后會功虧一簣。”她的聲音開始哽咽。

有些人是通過拼命付出，甚至付出不應該付出的東西，來找尋自身的價值感，他們沒有信心與能力迎接更好的生活，于是索性完全放棄自己，通過對他人的付出掩示自身的鈣流失，等到徹底變成一個“軟骨病患者”，就可以理直氣壯地責怪他人，我都是為了你……

我知道她是無法接受這個真相的，轉而問她，離婚后打算怎么辦。

“找一個懂我的人，哪怕窮一點，年紀大一點，都沒關系。你知道嗎，這么多年來，我丈夫整天忙于事業，連陪我看電視劇的時間都沒有。”

她在青春年少時，大約是一個很喜歡看電視劇的姑娘，說不定某部電視劇里還寄托了她對于未來愛情與婚姻的夢想。

“不過，我丈夫也不陪我看電視劇……”我小心地選擇措辭。內心深處另外一個狂野的聲音卻在呼喊，傻姑娘，難道你對著白子畫舔屏的時候，真希望身邊有個人陪著，然后你們為電視劇里不相干的人彼此傷害，仇深似海？電視劇是用來做夢的，夢境都要與伴侶糾纏在一起的人，并不是愛得深，而是不懂得與自己相處，他們越是害怕孤獨，卻更容易感覺孤獨。

“你們討論電視劇，能說到一塊去嗎？”

“那說明你跟你丈夫的感情也有問題！”她原本充滿悲傷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絲悲憫，仿佛在說，可憐的女人啊，你的感情已經出問題，你卻不知道。

與她的對話開始顯露艱難。她用小匙一點點舀著咖啡送入口中，每喝一口，便嘆一句，怎么有人喜歡這么難喝的東西。在她的身上，自信心呈現出一種奇怪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態，她既想向他人傾訴，又將自己包裹得嚴絲合縫。在這個世界上，大多數人是因為深知自己的殘缺，才去尋找另外一半，而她本身就是一個圓，她要找的是一塊桌布，這塊桌布必須每一個點都貼合她，否則就會令她不安。

太陽將要落山的時候，她幫我把曬過的書一本本收好，放回書架。整理完畢后，我發現同一個尺寸的書都整齊地排列在一處，與之前那些隨意排放的書相比，它們不像是真的書，而像一只只印了書形圖案的小木箱。我忽然心疼她，一個規則意識如此強烈的人，她無法隨波逐流，無法順流而下，她像堂·吉訶德，帶著戰勝一切的勇氣與決心，一路收獲失望。

“其實，除了跟丈夫一起看電視劇，還有很多有趣的事情可以做，先把有趣的事情都嘗試一遍，再離婚也不遲啊。”她燃起了希望，用力點點頭，說得對啊，真是很對。

望著她離去的背影，我想，其實離婚已經成為她的光輝夢想，對于夢想成真后的虛空無力承擔，所以任由自己拖延下去。

（來源于《中國青年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