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留音

蘭詩雨

唱過這首歌的人很多，可我單單只記得一個人的聲音，有點幽怨，又有點凄涼。聽過這首歌也不止一次，可我也只記住了開頭的那一句：我從山中來，帶著蘭花草。

十多年前，城還很小。轉幾個彎，穿幾條小巷，就能聽見街頭巷尾始終回蕩著的那段固定不變的旋律。藍白相間的灑水車開著大喇叭，像蝸牛，緩慢地爬行在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上，留下身后一路水漬。飛揚的灰塵變成稀泥，稀泥又變成小泥點，最后趴在過路人的褲腿上，招搖過市。

每日，我總需要穿過長長的幾條巷子上學和放學。人聲喧鬧，泥濘不堪。奶奶總是一面戳著毛線，一面抱怨灑水車帶來的不便。泥濘似乎是生活中必不可少的點綴，給冬日的陰沉以一絲驚擾，攪動起沉悶的空氣，給夏日的煩躁以一點清涼，找到人們情緒的宣泄口。

一年四季，時光深沉靜緩。我將這旋律爛熟于心，也穿上了奶奶打的一件又一件毛衣。到了學校開豎笛課的那天，我請她唱一首歌。

“唱什么？”她放下毛線簽揉揉眼睛，活動了一下酸疼的筋骨。

“隨便啦，我吹給你聽。”

“噢……”她想了想，看了眼夕陽璀璨的窗外。“……我從山中來——帶著蘭花草，朝朝……”我聽著，但歌卻只此一句便卡住。奶奶抱歉地堆起滿臉褶子沖我笑笑：“……人老了，記不住詞……下次想起來了，再給你唱吧……”

像回到闊別已久的故鄉之后的無奈與憂傷。那笑容屬于物是人非的凄涼。

我沒有真正明白那笑的含義，卻記住了她那一刻落寞的神情與音調。也頭一次知道，原來每日徘徊在小城里的旋律是一首有詞的歌謠。

后來，她打的毛衣還在，被我母親洗得干干凈凈留作紀念放在高高的貯存柜上。無論何時，知道它在，便心若磐石，總感到有一股安定的力量。

小城長大了，和我一樣。灑水車繼續在小城里徘徊，像舊時的幽靈，承載了城市過往的記憶。只是，數量已經很少了，如凜冬將至卻仍掛在枝頭的枯葉，搖搖欲墜，又頑固留存，帶著一身被水漬腐蝕的銹跡斑斑，歌聲嗚咽。澆樹飲花，水槍里噴出的水花在清晨陽光里投射出短短的一彎彩虹，仿佛是歲月授予它們的榮譽勛章。

每天清晨，我騎著自行車飛馳在漆黑的瀝青馬路上，帶著年少的激情與活力，似乎要拋下東方的晨曦與身后緊追不舍的時光。但無論我如何奮力，如何使勁，卻都拋不下仍舊回蕩在某條街道，某個路口的那段旋律。我知道，它是有詞的歌謠，但卻無法再得知留在過往歲月里的人是否憶起了之后的詞。

人年齡越長，越奔忙于生活與前程。小城也變得時尚，忙著發展與開放。等到人和城終于都意識到需要慢下來等等被遺落在身后的的某樣東西時，卻只生出故鄉作他鄉的茫然與不知所措。

幾月前開車進山，莽莽青天，繚繚云煙。多變的高原天氣忽晴忽雨，導航也時不時出現問題。在途徑一座棲居深山的小城之時，面對著一分為二的去路，終不知去往何方，停車問路。等待，等。竟出乎意料地等來那段熟悉的旋律。

天地清曠，它就在這山間聲聲回蕩。無拘無束，穿過數年光陰的大霧冥冥一把攥住我的心臟。抽絲剝繭，生生割裂，塵封已久的情感與記憶如大堤潰決，而自己僅是落于其中的一葉，飄零沉浮，支離破碎。

往事歷歷，人忽如醍醐灌頂，一霎明白了多年前奶奶那落寞一笑中的傷與悲，哀與愁。所有人都是時間戰場上的殘兵敗將。它在某一刻，某一瞬間，把血淋淋的孤獨與凄惶袒露在你眼前，一舉將你擊潰，不遺余力。

我終于想聽聽這首伴了我多年的歌。

搜索引擎在不到一秒的時間內將它完整地呈現于我。各種版本，一首不漏，一遍又一遍地聽。

然而，我記憶最深刻的，還是只有那短短的，哀哀的一句。“我從山中來，帶著蘭花草。”

歲月留音，再無他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