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在堂識小

楊未君

民國碑賈姚貴昉

以前的識小有《方天沛藏磚軼事》（載《藝術中國》2015年第7期）一文，文中《大魏幽州范陽郡涿縣李太守銘》為方天沛（默盦）所藏，拓片由方默盦手拓并題跋。縣志上說此磚“于民國十五年在本縣南關菜園出土。歸縣人方默盦。次年由姚貴舫索出。”最近，這枚磚志的拓本也出現在拍場上。2016年嘉德秋拍，一組標的中有一件《北魏昌黎太守李君銘》的拓片，即是此枚磚志。它已是姚貴昉手拓本，上有姚貴昉的題跋（圖1）。文獻記載的古物流轉有了信而有征的佐證，實堪一記。姚氏的題跋文字為：

北魏永平三年昌黎太守李君銘。匋青仁兄世大人惠存。姚維鏡手拓。

昌黎，北魏郡屬南營州，今直隸安肅縣境。磚出涿州城西，知系歸葬故里。黎字省作□，為上虞羅氏《碑別字》未采。癸酉春三月清明節前一日錄章式之先生跋。貴昉。

章式之即章鈺，章鈺（1864-1937），近代藏書家、校勘學家。字式之，室名四當齋，語出宋藏書家尤延之以書籍“ 饑讀之以當肉，寒讀之以當裘，孤寂而讀之，以當友朋，幽憂而讀之，以當金石琴瑟也”。藏書捐燕京大學圖書館，后歸國家圖書館。其中拓片被國家圖書館列為專藏，達1879種2231件。章氏對此磚的題跋未見，姚氏抄錄章題在自己手拓的拓片上，應是用來售賣的。姚貴昉既是藏家，也是商家，其購藏古物大多是用來作拓出售的。姚貴昉精于棰拓之道，并傳承有人，“貴昉有女，字湘云，精拓墨，所藏石皆其所拓，亦藝林中一韻事也。”（羅振玉《石交錄》卷一）（圖2為姚湘云手拓碑刻）

《魯迅日記》中“丙辰日記，四月”中有記載說，“十三日晴。……下午往耀文堂觀帖，買《鄒縣佳城堡畫像》六枚，三元。姚貴昉藏石拓片十二枚，四元，似多偽刻……”

姚貴昉作為專業金石的古玩商人，在民國間還是相當活躍的。許多重要文物的流轉與他有關。如《北齊張思文造像佛座拓片》上有王緒祖（蘭西）的題跋，也提到了姚貴昉：

“是刻昔藏李書山先生仁煜家，余幼時愛其書法遒古、畫像精妙，曾摩挲手拓，今忽忽卌余年矣，不知何時為京估輦去，戊午二月友人姚貴昉以賤值獲之，遂歸余齋，楚弓楚得良可忻幸，我佛因緣之說洵非誣也。此石載李氏《品石齋文集》，后入《縣志》《山東通志》《山左金石志》《寰宇訪碑錄》等書，蓋久為著名之品矣。戊午六月，東武王緒祖識。

弱冠曾為訪古游，吉金貞石喜窮搜。珠聯璧合知何日？空憶黃金石洛侯。

書山先生因得此石與石洛侯黃金印，故名其齋曰吉金貞石山房。今石為余獲，而金印已不知所之矣！蘭西初稿。”

又如著名的刻有狩獵內容的半龜甲骨，也和姚貴昉有關。此件甲骨早為王懿榮所獲，今藏于天津博物院。據胡厚宣先生的記述，王懿榮次子王漢輔售此半龜時，即由姚貴昉經手：

“姚氏出售半龜時，曾墨拓多份，出售拓本。為了抬高價值，并偽稱已歸東瀛。我曾得一拓本，裱褙甚精，即有姚氏題語說，‘此龜骨為安陽城西小屯出土，向為劉鐵云鑒家收藏，今歸東瀛矣。庚午清明前三日拓于寓。貴昉。”（《釋王懿榮早期所獲半龜腹甲卜辭》，《殷都學刊》1987年第1期）

姚貴昉在前清是做過官的，鼎革后下海經商，專營“黑老虎”，或許嗜古極深、無心旁騖，或許另有原因。訪求古物即“席帽芒鞋，獨策蹇往來大河南北”，經營上又巧用心思，不惜斯文清譽，也正說明了古玩經營、養家糊口之艱辛不易。客觀地說，其對民國間金石學的發展是有貢獻的。單就碑帖藏玩一項，其眼力超絕，制拓也堪稱精湛。如今市場上偶出的“姚貴昉手拓”“姚湘云手拓”之拓品，即頗為當代藏家欣賞追逐，也是自然而然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