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緒二十六年

郭與時

學而時習之，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光緒二十六年（公元1900年）的朝陽，暖暖地、斜斜地穿過京城外淡淡的薄霧，懶懶地穿過同樣毫無生機的大街小巷、桂殿蘭宮，輕輕地落在一間矮小的私塾中，把塾師滿是油星的大黑辮子照地水亮水亮的，甚是可笑。臺下哈欠連天的頑童中，有人發現了這精妙絕倫的一幕，不禁笑出了聲。

塾師睜開了眼，氣鼓鼓地盯著眾人，卻引來一陣哄堂大笑。塾師將戒尺向臺下一揮，指著窗外一個高舉水桶吃力站著的少年訓斥道：“不遵圣人的教誨，怎么，你們要學他嗎？圣人教我們仁愛，他卻開了一只青蛙的膛，還說要看青蛙為什么會叫！仔細讀圣賢書不就行了嗎，真是胡來。”塾師一拂袖，狠狠地盯了窗外的少年一眼，可少年卻在癡迷地望著灰蒙蒙的天空，塾師嘆了口氣：“唉，郭俱進啊，郭俱進……”

終于下了早課，郭俱進放下手中的水桶，費力地伸展了下疲軟的雙臂，慢慢地在街上走著。他總感覺在小動物鼓鼓的肚皮里，在洋人厚重的書袋中，甚至在生銹的槍管里，有什么東西在呼喚著。可每當他去追尋這如夢如幻、不為他所知的美麗時，總有塾師、父母的百般阻撓。郭俱進憤憤地踢了一腳石頭，卻踢到了迎面走來的一個洋人身上，郭俱進趕忙低下了頭，而洋人卻朝他和藹地笑了。郭俱進抬頭打量洋人，只看見，他穿了件黑色衣服。

黑色慢慢延展，終于覆蓋了整個世界。郭俱進站在無邊的黑暗里，不，他失去了知覺，是坐，也可能是躺，郭俱進突然想起塾師烏黑發亮的頭發。不久，黑色消失了，世界變成了縹緲的虛無—就如同落入無底幽暗的深淵，無助、無望。無所寄托的一切在虛無的那一刻涌上心頭，郭俱進失去了知覺。

慢慢的，一縷七彩的光出現在了虛無的邊緣，如同在塾師的茶碗中滴入一滴新磨的墨，轉眼間就浸染了虛無的世界。七彩的光絢麗地閃爍變幻著，如同一支嬌艷的舞蹈，剎那間，形成了一幅完整的畫面—他睜開了眼。

郭俱進頂著小辮子，圍了件破褂子，也不知引來多少人的側目。在不知名的轟鳴聲中，他迷迷糊糊地問了好多人，才知道這里是2100年的北京，離光緒二十六年，已過去兩百年了……

然后，也不知是拉著誰的手，郭俱進來到一個被稱為“學校”的地方。他們說，學校，就是私塾。

兩百年后的私塾真大啊！郭俱進傻傻地盯著如兩個倒扣大碗般的建筑，“這比紫禁城都大吧！”光顧感嘆，全然沒注意到身后人們的議論。

“看來，還是個沒上過學的呢！”為首一女子嘆了口氣，“那就現在入學吧！還有三百套設備、三百名老師閑著呢！”后來，郭俱進才知道她是校長。

郭俱進被領到一個大房間，四壁全白，只在正中間放了張桌子，桌子亮著。兩個老師走了進來，“玩吧！”他們微笑地指了指桌子，只一點，四壁就長滿了綠油油的爬山虎。

“隨便玩？”郭俱進不知所措，只想到昨天—不，兩百年前，塾師與父母的斥責，“可圣賢說……”

“你就是圣賢呀！”老師笑著，“圣賢也是人，你也是人，為什么要讓別人來束縛你呢？”

郭俱進震驚了—他第一次聽到這樣大不敬的話，可他覺得，自己苦苦追尋的美麗，就在眼前了。

一轉眼，五年就過去了，郭俱進漸漸融入了這個世界，也開始有能力描述這個學校了。學校就像是一個圓形的碗，分為內外兩個同心半球，中間一層是同學們集體活動的場所，外圈又分為數千個大單間，是每個學生獨立學習、獨立生活的場所。每個學生有一個老師，一臺電腦，海量的數據使其能通過VR展示一切事物。入學時間和學習進度完全因人而異，甚至連學習內容也完全不同—同學能根據不同的喜好學習任何感興趣的內容，考核分數看的是學習新事物的能力。郭俱進在生物學方面的興趣，使他在短短五年內就積攢了足夠的學分，初中畢業。

集體活動更是豐富多彩，每周一次的學習成果匯報，以及運動會、模擬法庭、模擬政協、模擬聯合國、晚會表演……

學校舉辦球賽了，郭俱進帶球連續三個過人，飛躍而起，一個力劈華山—卻扣到了籃框上。郭俱進眼前一片漆黑……

不會吧，又來！

果然，醒來時，郭俱進又躺在了光緒二十六年那條毫無生機的街上了。一切都灰暗如常，只是那個黑衣的西方人不見了蹤影。

不遠處，有一個中年婦女哭哭啼啼地，似乎在尋找什么。一見郭俱進，她急沖過來一把摟住他：“你小子，這五天去哪里了？”眼淚灑了一地，郭俱進摟住母親，涕淚俱下，摸摸身上的破褂子，哭道：“還好，才五天……”

幾天后。

郭俱進在獄中，堅定地望著鐵欄處灰蒙蒙的天。

前幾天，他把欺壓窮人的土豪告上了衙門……

然后，他自己就進了大牢。塾師來看他，他只搖了搖頭說：“你的世界，太小了……”

也許，再也回不到那個未來的學校了吧……

刑場上。

“清朝亡于1912年1月1日，中華民國建立。”郭俱進閉著眼，背誦他所學的歷史，即清朝不遠的將來……

“妖言惑眾，斬！”縣官都不白他一眼—這樣的人，他見多了，也殺多了。

城門外，洋人的炮轟得震天響，如同華美的交響樂。這一年，是光緒二十六年，八國聯軍侵華。

打倒他吧，毀滅他吧！把腐爛的潰膿在民族的斗爭中連根挖走吧！只有希望之地，才會長出麥穗，才能有未來的學校，未來的少年，未來真正廣大的世界。

郭俱進幸福地倒在血泊中。

這一年，是光緒二十六年，離未來學校，還有兩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