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兆萍
摘要:海子是悲劇理想主義詩人代表之一,其詩具有強烈的浪漫主義風格和抒情品質,從他詩歌中所描寫的鄉村中國的生存狀態,流露出自然神性的詩風,變化多端清新自然樸實的語言,成就了八十年代中國詩歌。而湘西代表作家沈從文,以鄉下人自稱,在作品中展現湘西的歷史文化、人文風情和任性特征,用浪漫主義手法寫出湘西的人性美,用現實主義揭示湘西社會道德、都市生活。兩位作者雖是不同文學作品體裁的,但文學作品中的文明情懷是相同的,都在寫文明的贊歌和挽歌。本論文從文化心理,文學情愫在本文中的表現以及文化意義三個方面分析。
關鍵詞:海子;沈從文;文學情愫
中國新文學的發展,與周作人提出的“人的文學”分不開,中國20年代文學都圍繞“人”去完成文學創作。新文學作家沈從文身于文學啟蒙的大潮中,他的文學世界是人的世界,甚至要比人的世界大。
在沈從文的作品中更多是對湘西的美好世界的描述,展現出自然的和諧之美,他一種遵循其內心的感受,希望創造出一條美與愛結合的世界。而八十年代詩歌中朦朧詩成為新時期主流文學,“帶著中國文學從未有過的思想情感和新奇語匯呈現于世,給予中國人對自我的認識強烈的震撼,對時代具有不可阻擋的開啟性意義?!雹?/p>
兩位作者在不同時期,在文學方面有著獨特的風格。海子作為浪漫主義詩歌代表人物,他的詩歌并不只是是主觀抒情,自我陶醉,而是實體的描述。沈從文,沈從文作為最具代表的文學巨匠之一,以他獨特的文學創作方式,開啟了中國文學的先河,其作品多元化的模式中,可以用純情浪漫主義去解構。兩位作者又因有著相似的文化心理,即相似的生活經歷,鄉下的生活為之后的創作素材做了鋪墊,因此兩位作者在工業文明、現代文明之中,在抒寫鄉土文化、農耕文化的挽歌與贊歌。
一、海子與沈從文的文化心理
文化心理即“在本民族和他民族文化的影響,在集體無意識的制約之下形成的一種符號化心理定勢,它是作家審美和藝術表達的原動力。”②在改革開放初期,同樣掀起了“沈從文熱”,以這樣的形式去關注人性,沈從文自己則用他自己的話來說:造一座希臘小廟來供奉人性。而在中國九十年代進入消費社會的發展階段,人們傳統的價值觀和審美觀被消費文化擊碎,而海子在消費文化與詩歌精神沖突的時候,堅守“做物質的短暫情人”,在2009年興起了“祖國 以夢為馬”的熱潮,以此來紀念這位奉行神性寫作的詩人。如今,要去全面解讀作家的文本時,不是以簡單的某一熱潮跟風去閱讀作家文本,而是需結合作家的生存環境和文化環境,利用文化學等方式來分析。
(一)早前的生活環境
沈從文《從文自傳》提及到自己的教育得于母親的不少,告他識字、藥名、決斷,自己的氣度也深受母親的影響較多。自從逃出私塾之后,便看到了外面的自由和大千世界。可見沈從文早年的家中的經濟生活還好,父親想讓他成為一名軍人,最終沒能完成這樣一個理想。1922年,為了實現個人的理想——渴望上大學,離開湘西前往北京,最終卻因為沒有經濟來源被迫選擇旁聽,迫于生計,創作大量的文章,卻屢屢被拒,在都市遭到了冷落和白眼,不被理解、孤獨苦悶的心緒無處宣泄。在1925年3月《晨報副刊》發表《遙夜·五》,講述了自己窘困的處境和堅持創作的經歷,引起了北大教授林宰平的關注,主動幫助沈從文,并以這樣提攜的方式,結實了“新月派”的作家,得到了胡適等學者的幫助,也因此遇到創作生涯的絕佳機遇。
而海子則與沈從文不同。貧困一直是他生活的一部分。由于母親操采菊在私塾讀過兩年書,母親希望海子成為一名教師。從小生活在落魄窮困的家庭中,母親承擔了家庭的敗落和生活的重壓,默默忍受,不善言辭,因此海子的性格顯得膽怯和內向。作為長子的他,孝順尊敬有道。母親的形象永遠以一個溫暖的樣子出現——“在查灣村口,母親淚流滿面”。15歲的查海生考進北京大學,村里人為之驕傲。于是母親邁著小腳,挨家挨戶地送上她連夜蒸好的白糕,為之慶祝。1983年畢業后,留在北京,一次母親從家鄉懷揣著50枚雞蛋去看海子。臨走時,海子借了300元執意要母親帶走。而那300元,母親沒舍得用。因為貧困,海子常常挨餓,也遭到了同學的嘲笑,為此要改變命運,只能努力,靠知識改變命運,事實并非如此,創作出的詩歌并沒有成功投稿,也得不到詩界的同行認可,如朦朧詩人多多在一次詩歌聚會中,指出了海子長詩、詩劇不入大流。海子在自殺之前,只看過一次電影,在其房間,見不到電視機、錄音機,甚至收音機。從1983年開始到離世,詩人一直生活在昌平,昌平的生活格外的孤獨,同時也忍受著精神的孤獨。如《在昌平的孤獨》詩中提到,“孤獨是一只魚筐 是魚筐中的泉水 放在泉水中 孤獨是泉水中睡著的鹿王 夢見的獵鹿人 就是那用魚筐提水的人”而“無比拮據的家境,讓海子更懂得貧窮的含義,并在心中留下了對物質難以擺脫的心理陰影”。③
(二)地域文化
沈從文生活在苗文化語境中,是一個“地道”的苗族作家,苗文化中豪爽大方、不計功利的人生態度影響了沈從文。多山屬于湘西地區特征,特殊的地理位置封閉了苗文化,也導致在晚清末年與漢文化,在物質文化方面有了落差,并受到了外界的壓制和歧視,苗族退居山林,因此苗族長期生活于高山峽谷中,束縛了人們,也滿足于眼前的生活。而作為“鳳凰之子”的沈從文,上過私塾,有看過“殺人游戲”,參過軍,即使離開湘西前往都市中,他見過形形色色的人,但在都市生活中他以“鄉下人”自居,并以“鄉下人”的態度批判現實中的不滿,因此寫出了許多美化湘西社會風土人情的小說。如《紳士的太太》《八駿圖》來嘲諷上流社會的腐朽、虛偽自私的教授們。
然而,出生于相對封閉的安徽農村的海子來說,地地道道的農民在農田勞作是農村生活中的常見得到的。比起沈從文,海子的農村生活更加的封閉,無法與形形色色的人接觸,只熟悉農民的生活方式和話語。由此可見,海子保守、樸實、不善于交際的性格,在15年的農村生活中已經形成。即使留在中國政法大學任教的海子,一直沒有評到更高一層次職稱。如《麥地》,用到的意象都與農村生活相關。endprint
麥浪——
天堂的桌子
擺在田野上
一塊麥地
收割季節
麥浪和月光
洗著快鐮刀
二、文學情愫在文本的表現
海子與沈從文的經歷有所不同,兩位作者創作領域也不同,海子以詩歌為主,沈從文則以散文和小說著稱,但兩個人的文明情懷卻是相似的,都在極力稱贊鄉土文明和農業文明,譜寫出了贊歌和挽歌。
沈從文離開湘西到都市,作品中寫的都是最原始的湘西,文化中的湘西。到了1949年民族危機的緊迫,他開始審視湘西,尋找民族文化的病根。從30年代開始沈從文的創作有了思考和反思,也就是“理性節制情感”,沈從文說道:
“曾經有人詢問我‘你為什么寫作?
我告訴我這個鄉下人的意見:‘因為我活到這世界里所愛。美麗,清潔,智慧,以及對全人類幸福的幻影,皆永遠覺得是一種德性,也因此永遠使我對它崇拜和傾心?!雹?/p>
如《邊城》“美麗總是使人憂愁”,自然的美映襯出人性美,翠翠的形象“翠翠在風日里長養著,故把皮膚變得黑黑的,觸目為青山綠水,故眸子清明如水晶。自然既長養她且教育她,為人天真活潑,處處儼然如一只小野獸。人又那么乖,如山頭黃麂一樣,從不想到殘忍事情,從不發愁,從不動氣。平時在渡船上遇陌生人對她有所注意時,便把光光的眼睛瞅著那陌生人,作成隨時皆可舉步逃入深山的神氣,但明白了面前的人無機心后,就又從從容容的在水邊玩耍了?!雹荻凇稜T虛》《黑魘》,一些作者迎合商人政策,對文學堅持的妥協,嘆文學淪為商業和政治的雇傭。強調文學需有一種永恒,一點力量,一點意志。就如翠翠在最后在等儺送是否會回來,也許“明天”回來。
而海子的詩歌是鄉土世界的歌唱。后朦朧詩人于堅曾評價海子,是一位才子,是一個農業社會的抒情詩人,他的夢想是烏托邦的,具有純潔唯美的色彩。海子有著長達十五年的農村生活,曾說他可以用這農村生活的素材寫十五年的鄉土世界,卻在剛創作七年的時間點,斷然離去,留下個人的悲劇與文明存在的思考,留下后人悲憫與反思的態度看到海子的自殺事件。詩意的自然與樸素的勞動融匯成立一幅幅農耕畫卷。如《春天》
一匹跛了多年的
紅色小馬
躺在我的小籃子里
故鄉晴空萬里
故鄉白云片片
故鄉水聲汩汩
我的紅色小馬躺在小籃子里
就像我手心的紅果實
聽不見窗戶下面
生銹的聲音
就像一把溫暖的果實
自樸實、純凈的農村走出來,他帶著無比潔凈的童心至有金屬氣息嘈雜的大都市,接觸到先進的文化層面??臻g移位后進入的異質文化空間,讓他感到不適,生活在城市中,想象中將自己置身于村莊的異度空間。因而有了海子站在都市之上,面向廣袤大地歌唱,空虛而寒冷,浪漫而飄逸,質樸的嗓音發出靈魂之音,回蕩在賦予海子精神的村莊與擁擠的都市之間。如《黎明》之二,失望的情緒更顯力度。
“我把天空和大地打掃干干凈凈 歸還一個陌不相識的人 我寂寞地等,我陰沉地等 二月的雪,二月的雨 泉水白白流淌 花朵為誰開放 永遠是這樣美麗負傷的麥子 吐著芳香,站在山崗上……”農耕文明在現代化和工業化中消退。海子詩歌中的文學理想化與生存悲劇化,加劇了他對農耕文明的惋惜。
三、結語
湘西作家沈從文與悲劇的理想主義詩人海子,在創作中都以浪漫主義的風格書寫文化文明的挽歌和贊歌。沈從文在創作的文化環境中,懂得變通,順應這社會環境文學環境寫出不同的作品,原始的湘西到文化中的湘西再至歷史中的湘西。僅從小說《邊城》翠翠的經歷,可以看到鄉下人性美自然美的贊歌,也可以觀察到都市文化對“人”的負面的影響。翠翠孤獨的在等待,也預示作者在寂寞的文化環境中摸索、思考。而海子迫于生存的壓力,詩歌不受接納的因素,將自己定位為悲劇精神式的詩人,張揚崇高的生命力量,主動承擔時代的晦暗,在與晦暗和悲劇抗爭時,以犧牲自己作為文明的挽歌。兩人一生充滿了傳奇色彩,不論是他的文學作品還是他的人生經歷,都蘊含著巨大的想象空間。也值得因此為戒,當下的文化創作環境以光明的寫作方式持續。
注釋:
①陳曉明:《中國當代文學主潮》,《第十章 朦朧詩開啟的精神向度》,北京大學出版社2015年第2版,第271頁。
②朱曦,陳興蕪:《中國現代浪漫主義小說模式》,《第二節 沈從文的文化心理》,重慶出版社2002年第1版,第194頁。
③余徐剛:《海子傳》,安徽人民出版社2011年第1版,第16頁。
④梁桂蓮:《審美的訴求 沈從文文論研究》,2013:39.
⑤沈從文:《邊城》,《沈從文全集》第八卷,第64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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