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啟江
河北衡水中學在全國各地辦分校不是第一次,最近進駐浙江省平湖市辦分校掀起的波浪巨大,反對的聲音也十分強烈。4月11日,杭州市召開名校長關于“衡水中學現象”研討會,研討衡水中學辦學模式是不是當下優秀學校的樣板,是不是浙江教育改革所需要的模式。
研討會上,杭州學軍中學校長陳萍說:“浙江作為開放地區有容乃大,一所學校來浙江辦學不值得過度關注。目前,浙江反對的不是表面上的哪所學校,而是憂慮一種教育模式與學校文化對浙江教育生態的危害。”
回頭細看,衡水中學在曲線中悄然進駐浙江。據浙江大學教育學院教育研究與評估中心主任方展畫研究發現,衡水中學從2013年開始在云南省辦了4所分校,在校生有1萬多人;2014年在四川、安徽等省開辦分校。到目前為止,衡水中學在國內部分省市辦有18所分校。
3月26日,衡水第一中學平湖學校在浙江省嘉興市下轄的平湖市乍浦高級中學基礎上揭牌。據《中國青年報》記者調查了解,該校屬于“名校辦民校”的合作模式,平湖市乍浦高級中學提供教學場所及校舍,廣州某公司提供資金,衡水中學輸出品牌、管理、師資和文化等。
《中國青年報》記者調查發現,衡水中學與衡水第一中學的關系為“母子校”。2013年2月,衡水中學與河北某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投資建設衡水第一中學。衡水一中平湖學校法人代表、執行董事肖家興曾向媒體介紹,該校進駐浙江開設分校,是應嘉興港區邀請。目前,該校招生工作已經完成。計劃開設兩個創新班,90人的計劃名額已經招滿,其中60人是平湖戶籍學生,30人是全國招生。不過,目前這些學生還是初中三年級學生,將于今年6月參加2017年度中考。
據有關人士向《中國青年報》記者介紹,衡水一中平湖分校是曲線進駐浙江的。平湖市嘉興港區以招商引資的形式引進了廣州某公司,廣州某公司與衡水第一中學等合作舉辦平湖分校。當初校名考慮加上“嘉興”兩個字樣,到嘉興市教育行政部門申請審批時被駁回,最后回到平湖市,在平湖市有關部門獲批“衡水一中平湖學校”的名稱。
《中國青年報》記者調查發現,這并非衡水中學首次進駐浙江。2015年4月16日,溫州市下轄的樂清市育才中學董事長邵國杰與河北衡水中學校長張文茂簽署合作辦學協議,樂清市育才中學成為其實驗學校,設衡水中學育才班兩個班80人,韓語班1個班30人。衡水中學育才班由衡水中學老師執教;學校每年至少派選10名優秀學生到衡水中學學習,選派老師到衡水中學培訓。
不巧的是,它遇上了浙江教育改革關鍵期。“今天是一個平湖,明天N個平湖會出現。”杭州二中校長葉翠微表示,衡水中學招生規模這么大,設獎金這么高,招生這么出格,這顯然不是在辦學,而是辦“高考工廠”,規模大才能帶來商業效應。同樣身為浙江教育界的“外來和尚”,葉翠微在湖北省工作時期見證了黃岡中學高考模式的興旺與衰落。葉校長表示,這種直奔高考目的的“玩法”在杭州以及浙江是走不通的。因為浙江人文底蘊比較深厚,特別是老百姓比較理性。最為重要的是,浙江在2006年啟動了高中課程改革,2012年開展高中選修課改革,2014年列為全國兩個新高考改革試點省份之一,正往世界教育潮流方向邁進,不會向“高考主義”妥協。
“以商業化運作的方式,連鎖化辦學,挑戰什么是好的教育改革,容易引起浙江老百姓的誤解。”浙江教育科學研究院普教所所長林莉認為,這是很多人對衡水中學進駐浙江持否定態度的深層次原因。
方展畫介紹衡水中學公開的作息時間表說,學生一天要上14節課,學習11個半小時左右。“衡水中學模式是浙江的昨天,不應該成為浙江教育的今天和明天。”方展畫說,浙江正處在擺脫應試教育改革的關鍵時期,衡水中學進來了。因此,浙江對衡水中學模式的排斥比其他地方更為強烈。
浙江省教育廳教研室副主任張豐認為,今天的衡水中學不是第一個階段的衡水中學,應該辯證地看待。該校在實現原始積累集中大量優秀學生以后也做了一些完善和改變。然而,該校不變甚至引以為豪的是單一追求分數,把應試教育做到極致,在特定的區域與文化中有其市場與生長的土壤。但是,這些與浙江教育改革的方向相逆。
杭州長河中學校長何東濤與學軍中學校長陳萍的觀點不謀而合,反對“高考工廠”式學校,反對大規模擇校,反對以分數作為唯一追求的目的等。
浙江大學教育學院專家邵興江說,浙江引進了北京師范大學等一些省外優質學校到省內辦附屬中學,這些學校都沒有引起爭論。衡水中學為什么不來省會杭州,而來平湖市?杭州二中校長葉翠微建議,平湖市當地在這個問題上要反思,一是防止招商引資綁架政府,進而綁架教育和學校;二是衡水中學現象有商業炒作,吸引眼球與“粉絲”之嫌。
在浙江高中課程改革和新高考改革進程中,衡水中學的到來是好事還是壞事呢?林莉認為,衡水中學模式若挑戰浙江新高考制度改革成功了,就意味著新高考制度改革還有很多路要走。如果改革阻斷了衡水中學模式的發展慣性,就說明高考改革的成功。
衡水一中平湖學校在沒有違法的情況下,也要合理合規發展,按照浙江教育改革的方向和節奏走,不搞小動作,不破壞教育生態環境。葉翠微說,對衡水中學現象要有靜觀反思、自省找短板和自信的態度。
浙江省教育廳副巡視員兼新聞發言人吳永良今天下午向《中國青年報》記者證實,浙江省教育廳領導已經正式約談嘉興市、平湖市政府有關領導。“衡水一中平湖學校肯定存在違規的問題,省教育廳對此的態度是比較堅決的。”吳永良說,“浙江省教育廳已責令嘉興市、平湖市等兩個地方政府主體及時發布有關最新消息。”
教育部回應衡水一中辦學模式:扭轉單純看升學率傾向。招生考試制度改革需要進一步深化,學校辦學行為需要進一步規范等方面的問題。教育部將堅定不移地推進素質教育,按照國務院的統一部署,積極推進高考綜合改革,推進高中普及攻堅計劃,實行學業水平考試和綜合素質評價相結合,逐步建立分類考試、綜合評價、多元錄取的招生模式,引導廣大高中學校深化教育教學改革,全面實施素質教育,提高學生的綜合素質。同時,深化中考改革,指導各地規范高中招生工作,深入推進中小學教育質量評價改革,把學生的全面發展作為評價的主要內容,從而扭轉單純以升學率評價學校教育質量的傾向,引導全社會逐步樹立科學的教育質量觀。針對個別名校涉嫌違規招生一事,該負責人表示:要堅持規范辦學,嚴格執行國家的相關政策要求,不得違反規定跨區域、超計劃和提前招生,影響正常的招生秩序。民辦學校也要堅持依法辦學和規范辦學。
(選自《中國青年報》)
[解〓讀]衡水在全國很多地方辦了分校,但獨獨在浙江引發熱潮,為何?
其實很多人都明白:人們反對的不是學校的名稱、符號,而是反對其背后的一些負面文化。衡水中學很多的元素和浙江人的精神、文化是不一樣的。江浙文化有其源遠的內涵與深度,教育更是其中瑰寶,而且它一直以理性走在自己的革新路上。從2006年開始的高中課程改革,到2009年的進一步深化,2012年選修課的推進,一直到2014年的新高考改革,這一浪高過一浪的變革當中,浙江還是在往世界教育的潮流走,不唯分數,它在往人本主義的路徑上走,默守的價值觀是人的成長比成績重要。它反對一刀切、無差別式的培養模式。一所好的學校不僅體現在與現代經濟社會相匹配的硬件條件,更反映在這個學校的軟實力里,包含具有現代知識結構、情感態度的師資,學校文化和生源質量。
但似乎,大家都認現實。現實才是硬道理。衡水來了浙江,想必也會來上海,來教育所在的任何一塊地方,它有其無可比擬的優勢:不少聲音認為中國還有不少貧困家庭子弟,他們需要通過“衡水中學”考上大學改變命運,這是衡水中學存在的基本理由;圍剿衡水中學,是絞殺貧困家庭孩子改變命運的希望。似乎潛移默化中,我們也漸漸認可了貧困家庭孩子更適合應試教育,而非素質教育,而衡水中學代表的應試模式,為這些孩子保留了一線“逆襲”機會。當他們處在偏遠鄉村時,想要離開只有走這條路,沒有別的選擇。
但這錯估了衡中模式給農村學生帶來的正負影響。以衡水中學為代表的“超級中學”,其實并沒有給農村學生、貧困生帶來更多希望,反而令他們進名校更加艱難。它以更激烈的手段,把全省各地級市的優質生源匯聚到一校或少數幾校,進行更高強度、更激烈競爭的應試教育。從基本的教育常識分析,一個省只有少數幾個高中獨大,必然令那些縣鎮中學的辦學日益艱難:優質生源流失,優質師資被挖走,縣中凋敝,而受傷害的是農村生,他們中能擠進“超級高中”的,少之又少,更別說那些考進的孩子面臨著得去異地上學的種種問題。衡水中學模式引以夸耀的高升學率,其實就是通過跨地區搶生源打造升學政績。它無法強化教育公平,只會掣肘教育均衡的推進。
早前北大兩位博士定量分析了全國84所“超級中學”2005年至2009年的招生數據,發現北大生源中,來自“超級中學”的農村學生比例僅為一般中學的1/8。對衡水中學抱有“大庇天下寒門子弟俱歡顏”的期望,當然是妄想。就算指望它像一般中學那樣招進更多貧困學生、為其圓名校夢,也都不貼實際——衡水中學里農村學生的比重,只怕是比很多高校的還要低。
但這樣的現實更加導致了社會對教育的認識誤區:既然窮人的孩子出路如此之窄,更加說明了素質教育對窮人家的孩子來說太奢侈,也是更壞的選項;應試教育和為其“代言”的衡水中學們,代表的才是“窮人的利益”。這就是殘酷的現實。即便衡水中學被口誅筆伐,不還是有很多地方想引進衡中模式?即便衡中模式是龍潭虎穴,不還是有很多學生擠破頭想要進去?即便衡水中學開出天價參觀費,不還是有那么多人趨之若鶩?安徽合肥的衡水中學分校甚至把進入衡中本部學習作為最高獎賞,其他分校想必也是。衡水中學是這個時代最大的贏家,當然不是因為大家喜歡應試、喜歡加工廠、喜歡養豬事業,而是衡水中學確實能夠改變一些寒門學子的命運,縱然我們都知道,這些寒門學子大多跟我們無關,跟絕大多數寒門學子無關。但,那一個縹緲的夢想最終花落誰家,誰能給予回應?萬一是你呢?而這,恰恰又是“衡水模式”之于那些可憐的家長而言如此迷人的緣由。
其實浙江的擔憂不無道理,衡水中學平湖分校會不會破壞浙江的教育生態?會不會給浙江脆弱的新高考模式再添一把火,讓社會的焦灼浮躁和憂慮進一步加深?不得而知,但結果仍拭目以待。
[作者通聯:江蘇無錫輔仁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