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我十五歲

沈莉紅

那一年，我十五歲，經歷了人生中最大的挫折——中考因一分之差與理想的學校失之交臂。

遺憾、憂傷和自卑都化作了蠶絲，把我那顆敏感又脆弱的心層層包裹。我在埋頭讀了不知幾遍《平凡的世界》之后，決定復讀。

原計劃花兩周的錢，開學第一周就花光了，我只好忐忑不安地回了家。正是飯點，但家里的灶是冰冷的，院子里堆滿了荊條。媽媽問我還需要多少錢，我囁嚅著說十塊。媽媽從兜里摸出了一把零錢，數了數說：“這里有十六塊四毛，你先拿著，不夠我再讓你爸給你送。”我伸手去接媽媽手中泛著荊條的苦澀味兒和汗水成味兒的一疊鈔票，觸碰到了媽媽的手。感覺媽媽的手好粗糙，將我的手拉得火辣辣地疼。在接過錢的那一刻，我看到了她粗糙的大手上一道道深淺不一的黑色的疤痕，尤其刺眼的是右手掌心被劃破的一大片，還在滲著血。我趕緊去找布，-想給媽媽包扎傷口，媽媽卻簡單地丟下幾句話：“包布干活兒不得勁。你在家做飯。我和你爸趁天沒有黑，再去干會兒活兒。”說完，她就走了，留下一個疲憊的身影。

直到現在，我仍然忘不了媽媽那雙傷痕累累的粗糙的大手。甚至現在，我還在為自己當初花錢無節制而后悔。十五歲那年，我第一次深切體會到了父母賺錢的不容易，深切體會到了父母的勞累和自己背負的責任之重。從那以后，我努力學習，發憤圖強，一點一點將內心的自卑化作奮斗的動力。

過了秋天，到了大山深處最難熬的冬季。清晰地記得那是寒冬臘月的一天，西北風呼嘯著刮過白色的山野，上學的道路早己被積雪埋沒，我有些后悔沒有讓爸爸來送我上學。當走到一個叫作溝口的地方，前方大約60度的下坡路，讓人望而生畏。我一步一步往前挪，頭上的汗珠不斷地往外冒，腳卻凍得火辣辣地疼。周圍只有風的呼嘯聲，前后左右都看不到人影。好友愛紅這時候也不知道到哪兒了，我一邊想著，一邊一步一步地往前挪。突然，我的腳一滑，只覺得好像觸不到雪底了……

當我醒來時，看到的是好友愛紅那紅腫的雙眼和關切的眼神。原來愛紅按約定和我結伴上學，正好遇見跌倒在雪地里的我。不知所措的她找來了好心的大伯，又扶著我到了大伯的家中烤火。待我漸漸恢復知覺，愛紅幫我拎著沉甸甸的布袋子——里面裝著我這一周的口糧，十二個饅頭和一罐頭瓶咸菜，一路上攙扶著我走向學校。

沒想到，幾天后，我雙腳的大拇指都化膿了，脹疼得我走不成路。我每天固定的“工作”就是躲在無人的角落，從破棉衣里扯一些棉花來擠膿血。膿血擠得差不多了，也就能走路了。我當時也不敢給父母說，怕他們擔心。每當這時，好友愛紅就會出現在我的面前，不斷地安慰我，幫助我擠出膿血，并且攙扶著我進出教室。

那一次雪窩跌倒的經歷讓我深深地感受到農村孩子走出大山的不易，讓我不懼此后人生中的任何磨煉，而我也在和好友愛紅的交往中，收獲了一份終生難忘的友誼。

愛紅也是復讀生，基礎不太好，但她很用功，成績提升很快。中考前的模擬考試，幾乎一月一次，按照名次編考號，在操場進行。尤其是中考前的最后一次考試，我們嗅著成熟麥子的清香，相視一笑，然后就那樣靜靜地一前一后坐在操場上答題。

我們憧憬著考上師范學校的情景，討論著《紅樓夢》里的主人公，說著《邊城》里的翠翠。甚至還說著我們畢業后一定要回到家鄉的小學一塊兒教學。那時的天格外藍，樹木也格外綠。如果我們能一直那樣，該多好！

沒想到愛紅的媽媽突然病倒了，愛紅家里瞬間失去了經濟支柱。貧窮讓愛紅不得已離.丌了學校。而當時，班里因貧窮輟學的好友就有五個。

十五歲生日的那一天，太陽刺得我的眼睛嘩嘩流眼淚，我平生第一次體驗到了和好友離別時心如刀割的感覺。那是我中考失利后第二次大哭。

十五歲那年，我經歷了流淚的日子，走過了充滿汗水的日子，終于迎來了十六歲的花季。我似破繭而出的蝶，順利地通過了中考，飛入了豫西師范學校。

（從容摘自《中學生閱讀中考版》2016年第1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