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里的燈光

福建福州市第十九中學 付含笑

小巷里的燈光

福建福州市第十九中學 付含笑

責任編輯：江 冬

唉，又要穿過這可怕的小巷呢。我向前望去，這條小巷沒有路燈，黑得就像一頭怪獸張開的大口，令人望而生畏。望望天空，也是一團漆黑，沒有星月。我緊張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咬咬唇，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我的心在瘦弱的胸腔里怦怦直跳。好幾次鼓起勇氣邁出一小步，卻又都縮了回來。往前走，還是后退？不，我不能后退，因為這是我回家的必經之路啊。

那一年，我12歲。母親得了重病，我每天晚上都要往返于家與醫院。我去醫院，無非是給父親和幾個親戚幫幫忙，并在病床邊握著母親的手安慰她。我去醫院的時候，通常晚霞滿天，而我回家的時候，都快9點了。

驀地，我心底好像有個聲音在說：“喂，你忘記你的承諾了嗎？你不是很勇敢地宣稱不用爸爸送你嗎？怎么，現在就被恐懼打倒啦？要知道，你可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夏涼哦。”

“對……”我喃喃地說，“我夏涼，可不能被恐懼打倒呀。”

我毅然地抬起頭，打開了小手電筒，準備再一次與恐懼作斗爭。電筒的光實在太微弱了，僅僅能保證我不被絆倒或不踩到水坑里。這光跟四周那猖狂的黑暗比起來，就像是一只兔子與一大群餓狼。我嘆口氣，慢慢地走進那可怕的小巷里。

沒走幾步，我就感到四周的黑暗更濃了。電筒的光幾乎穿不透我面前的黑暗。風呼嘯著穿過冷清的小巷，送來陣陣寒意。我忍不住打了個冷戰，牙齒不受控制地打起架來。

黑暗總是令人恐懼的，因為你不知道那黑暗中藏著什么。此時，朋友們講過的那些靈異故事涌上我的心頭。它們就像酵母，使我心中的恐懼瘋狂地發酵。我身后是不是跟著一個幽靈？那角落里是不是藏著青面獠牙的妖怪？越想，越使我毛骨悚然，簡直快要瘋掉了。不，不要再想了，這樣只會自己嚇自己，我在心里對自己說。可它們就像在我心上生了根，怎么也搬不開。

這時候，我多么想快點跑出這條小巷啊。我真是一秒也不想呆在這個讓人討厭的鬼地方了！可我只能想想，因為，如果我快跑的話，很可能會摔倒，那樣會更糟。所以，我只是慢慢地往前走。

哦，夏涼，想想好的事情吧！想想學校，想想同學，想想明天的太陽……我在心里對自己說，努力想讓恐懼離我遠去。

“啪！”

一個聲音突兀地在身后響起。我被這突如其來的響聲嚇了一大跳，嘴巴張得老大，眼睛瞪得幾乎要掉出眼眶，腿一軟，差點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怎么回事？哪來的響聲？是誰發出的響聲？是誰的東西掉了嗎？我的大腦飛速地運轉著，努力想找出一個合理的答案。

難不成——有鬼？

我又被自己的這個想法嚇了一跳，這回真是跌坐在地上了，手中的小手電筒也掉了。我沒去撿，滿腦子都是那個奇怪的響聲。

難道我撞鬼了？不會吧，這種事居然會發生在我身上？可是，奶奶說過“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我夏涼沒做過虧心事，就算撞上了鬼，也是好鬼！嗯，沒錯，我不用怕。我一邊在心里安慰著自己，一邊緩緩站起來回頭看……

天哪！

在小巷旁的一棟大樓里，先是亮起了一盞燈，緊接著是第二盞、第三盞……很快，那整棟樓里的燈都亮了起來，大約有幾十盞吧。每一盞燈都是橘黃色的，發出蒙眬的光亮，就像是暈開的橙色水彩，讓人感到無比溫暖。雖然每一盞燈都不太亮，但那所有的燈光匯聚在一起，便把小巷照得異常清晰了。我感覺自己似乎身在燈光的海洋，又似乎身在銀河，并想起了小時候在鄉下的湖邊看到的一大群螢火蟲。此時，黑暗將自己的身子縮成一團，躲在了角落里。我身上的恐懼逃得無影無蹤了。

真是奇怪啊！這是怎么一回事呢？平常這棟樓都是黑燈瞎火，好像沒有人居住，今天怎么突然亮起燈了？難道是有什么特別的活動？但不管怎樣，有了燈光，我就不用害怕了。這真是太好了！嗯，我得趁這個時候趕快走，我想。

我幾乎是跑著，快速出了那條小巷。

我本以為，那天是有什么特別的原因，那棟樓里的燈才會亮的。可沒想到，第二天，當我再次來到那條小巷時，發現那些燈光還在。我愣愣地站在小巷口，好半天沒進去。

這真是太奇怪了！我想。但畢竟我正急著回家呀，所以我也沒去探究，還是和昨天一樣快速走出了小巷。

從那以后，每天晚上，這條小巷都被燈光照亮。我經過這條小巷時的心情，也從最初的緊張，變為了輕松。我開始蹦蹦跳跳地哼著歌走過這條小巷。漸漸地，我也習慣了那光亮，感覺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

不過，12歲的孩子總是好奇心很重的。我時常會想，開燈的是誰呢？他們為什么要開燈呢？

難道說，是為了我？

我為突然蹦出的這個想法感到好笑。他們又不認識我，為什么要為我開燈呢？

終于，在一個晚上，又經過這條小巷時，我再也抑制不住強烈的好奇心，想要去拜訪一下他們。

晚上去拜訪陌生人，這真是太危險了。但當時不知為什么，我的心中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覺，所有的警戒都放下了。

我先是想到爬墻，后來覺得這太瘋狂。我又想繞道進去，可是我對這里不熟，不知道從哪兒走。我在原地轉來轉去，一會兒走到這里，一會兒又走到那里。糾結了好半天之后，我終于發現了一扇很小的門，通往墻的那邊。

以前我怎么沒有發現這扇門呢？哦，以前我只顧著走路，哪里還留心墻邊有什么呢。

那門很舊了，時間使它生出了鐵銹，奪走了它曾經的光滑潔凈。門沒鎖，只是虛掩著，我輕輕一推便開了。因為它真的是很舊了，推開時發出一陣刺耳的“吱呀”聲，聽著讓人很不舒服。

我小心翼翼地走進去，順帶還關上了門。我面前是一條坑坑洼洼的水泥小路和一棟高大的居民樓。與很多小區一樣，樓邊放著大垃圾桶，墻縫、陰溝里長出了雜草。歲月剝蝕了居民樓墻上的華麗外衣，現在它看上去好像一個穿著破衣爛衫的乞丐，顯得十分潦倒。我怯生生地走向一樓的那戶人家。光從小窗子里漏出來，窗子附近被暈成了淡淡的橙色，給人溫暖的感覺。我怯怯地敲了敲門。

他們會理會我嗎？不知是誰說的，在這個充滿不信任的時代，每個人都像裝在玻璃瓶里的人，看得見對方，卻無法去觸摸對方的心。在敲門時，我這樣想著，輕輕嘆了口氣。

“誰呀？”

是一個老奶奶的聲音，說話的調子很像我的奶奶，那么溫柔。我不禁對她有了幾分好感。我大聲說：

“晚上好，老人家！我是個過路的女孩，看見你們亮燈，把小巷照亮了，所以我想來拜訪一下你們。”

說這話的時候，我的聲音是顫抖的，手心里也沁出了汗。她會怎么看我這個不速之客呢？

“哦，是這樣啊。呵呵，我們也是無心之舉呢。小姑娘，進來坐會兒吧。”

我沒想到，她的回答會是這樣的。

腦海里閃過父母要我不去陌生人家里的訓誡，但我很快把它拋在了腦后。

“謝謝，那我就不客氣啦。”

老奶奶打開了門，一股溫暖的氣息撲面而來。橘黃色的燈光，照亮了整間小屋。屋里的擺設很簡單，但很溫馨。茶幾上正煮著一壺茶，冒著絲絲縷縷的熱氣。老奶奶身材微胖，滿頭銀絲，笑瞇瞇的。我轉身關了門，脫了鞋，站在一邊。

“坐呀，坐呀，別站著，多拘束。”

“謝謝奶奶。”

于是我坐在了軟軟的沙發上。好舒服啊！這沙發軟得就像一大團棉花，幾乎使我整個人都陷了進去。

“來喝杯茶吧。”

她拿來一個白色的小茶杯，倒了點茶遞給我。我道謝后接過茶。這茶也奇怪，散發著淡淡的、甜絲絲的花香，不像別的茶散發的是茶香。茶的顏色也非同一般，是淡粉中摻著一點兒淡橙。我輕抿了一口，淡淡的甜香和微微的苦澀纏繞在舌尖，使人神清氣爽。我好像嘗到了鮮花、草木、泥土以及露水的味道。我以前還沒有喝過這樣奇特的茶呢。

“小姑娘啊，你為什么這么晚了還要走這條小巷呢？”老奶奶關切地問。

我說出了緣由。

“這樣啊，你真是個好孩子呢。”

“啊，您過獎了。”

屋子里沉默了一會兒。

“奶奶，”我一邊說，一邊起身，“時候不早了，我也該走了。謝謝您的款待。”

“哎呀，哪里用謝呀，這孩子。”

就這樣，我離開了老奶奶家。

沒多久，母親的病好了，回到了家里。

一個周日的晴朗早晨，我與母親說起老奶奶的事。她先是批評我不該去陌生人的家里，接著又說：“但不管怎樣，人家是幫了你呀。你應該帶點東西去謝謝人家。”我點點頭。

可是帶什么東西去呢？思來想去，我決定帶一袋子蘑菇去。正當我一邊走近那條小巷，一邊在心里盤算著怎么跟他們講時，突然，我愣住了。

怎么回事？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手中的袋子滑落，掉在地上。

在我面前，就是那熟悉的小巷，可是小巷旁邊的墻外空空蕩蕩，什么也沒有。

怎么會什么都沒有呢？難道那是一場夢？不對呀，那么多個晚上，我明明看得清清楚楚的，而且我還去老奶奶家喝了杯茶呢！

正巧小巷那頭走過來一位老爺爺。我趕緊上前問道：“爺爺，您看到過這巷子那邊的居民樓嗎？”

“居民樓？”老爺爺吃驚地瞪大眼睛，“我在這附近住了幾十年啦，從來沒在這里見過什么居民樓！”

“不過，在我很小的時候，這旁邊有一棟老房子。”老爺爺接著說下去，“后來，一場大火把那棟老房子燒沒了，燒死了很多人。從那以后，就經常有人說，那里鬧鬼。你看，那地方到現在都還一直空著，荒涼得很！”

老爺爺說完就走了，我卻愣在原地。

怎么會這樣呢？怎么會這樣呢？

這么說，我那天，是撞上鬼了？可是那老奶奶并不像靈異故事里的鬼那樣可怕呀！她和我的奶奶一樣親切呢。嗯，奶奶說得對呀，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我夏涼沒做過虧心事，就算撞上鬼，也是好鬼呀！我一邊想著，一邊往回走。

14年后的一個夜晚，天上沒有星月，黑暗得讓人感到壓抑。我應邀去一個朋友家玩，正好走到了當年的那條小巷邊。14年過去了，小巷的面目已與當年不同，但我還認得出來。當時的記憶涌上心頭，我突發奇想：如果我再次走過這條小巷，會看到什么呢？于是，我放棄了走明亮寬敞的大路，而選擇走這條小巷。我沒有手電筒，只好用手機照明。

小巷還是那么黑，黑得令人望而生畏。縱使我已是一個26歲的成年人，走過時還是膽戰心驚。我一邊走一邊想，什么時候才能看到那燈光呢？

“啪！”

一個聲音突兀地在身后響起。我驚喜地轉過頭去，想著也許能看到點什么，哪怕是一星點兒燈光也好——

可我一星點兒燈光也沒看到。只有寒風呼嘯著穿過寂寞的小巷……

編 輯 絮 語

本文無論故事情節還是敘述語氣，都類似于日本兒童文學作家安房直子的小說，可以算是一篇比較成功的模仿之作。

故事情節其實不是本文的優勢所在，甚至可以說，作者并沒有把故事說得圓滿，其中漏洞不少，比如“我”為什么要走路回家？完全可以坐公交或打車啊；而如果距離短得可以走路，那么小巷肯定離家不遠，“我”不可能不對它十分熟悉……此外，作者將那棟樓以及燈光的出現歸之于“靈異事件”，也只能說明作者是“編不下去了”。當然，雖然它有種種缺點，但它的優點也極為鮮明——本文最大的優點，我想就是細節描寫。我們看文章開頭的那些心理描述，多么細膩和生動，可以說，作者把一種恐懼的情狀，完完全全地寫出來了。而她寫那些忽然亮起的燈光，也是如此富有詩意，引人遐思。還有她寫到那扇通往墻外的小門的破舊，寫到那棟居民樓邊“放著大垃圾桶，墻縫、陰溝里長出了雜草”，以及老太太家那種非同一般的茶“是淡粉中摻著一點兒淡橙”，都是在讓故事變得“具體”起來，并充分展現了她自己的獨特個性與想象。

其實，寫作往往就是這樣，很多人或許并不能寫出一篇整體上的“完美”之作，但如果能寫好某一個場景、某一個人物，甚至只是那么一兩個句子，也就足夠讓人欣喜，至少，對于作者自己來說，那就是一種值得珍視的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