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之后

高 源

大雨之后

高 源

半夜醒來聽見雨聲，驚喜宛如從天而降。我翻了個身，在半夢半醒中聽這安寧的歌。雨聲一旦入耳，便不再屬于這夜晚，而是屬于我和我的夢。

夢已醒，雨聲卻依舊在，沒有讓醒來的人失望。雨滴與萬物默契地演奏著濕潤的樂曲，滴在葉片上的和融進泥土的音符不同，打在衣襟上的和落入手心里的聲音也各異。我分辨不出這合唱里有誰的聲音，也聽不明白隱藏其中的悲歡起伏。只愿雨滴和我坦然相見，彼此笑而不語。

春天的雨后，空氣里全是青春的故事，比如一叢孕育小花的草，比如樹枝上探頭探腦的綠。我深深呼吸，從中搜尋熟悉的氣息。小時候，每逢雨后，我總會不厭其煩地在日記里寫：“清新的空氣里有泥土的氣味……”童年的記憶一筆一畫刻在紙上，成為一種理所當然。所以現如今，一到雨后，我就不由自主地回到童年的記憶中游蕩一番，細細辨別清新的泥土氣味，好像只有找到它，雨才是真實的，空氣才是誘人的，世界才是干凈的。

雨后的世界是嶄新的，即使不在春日。洗去塵埃如同放下沉重的回憶，袒露原有的色澤，萬物得以重生。我曾渴望這樣一場雨，收起傘在大雨中漫步，雨滴擁抱我，鋪天蓋地，密實有力，一滴一滴把我打濕，滲透，讓我成為其中一員。我任憑它們沿著頭發滑過臉頰，淌過手臂，鉆進手心，淹沒手指，完成漫長的路。而這一切只發生在雨中。大雨過后，記憶被曬干，四周仍是舊時風景。我繼續走在濕漉漉的路上，雨滴躺在地面看著我，映出我狼狽的樣子，我便不再淋雨，而是撐起傘，聽雨滴在傘上彈琴。

雨后路邊，常會看到蚯蚓因忍受不了潮濕而逃離泥土，爬進危險中。很多人覺得它們丑陋可怕，發出驚恐的尖叫或進行殘忍的殺戮。每當此時，我都在心里埋怨它們不該闖入人類的視線，祈禱它們能躲過千險萬劫。記得高一那年秋天，在某個雨后的清晨，我正在教室做值日，竟發現后門有一條長長的蚯蚓在痛苦地蠕動。我手足無措地握著笤帚，不知如何是好，想著應該把它送回安全的泥土中，不敢用手，又怕笤帚會傷到它，最后把簸箕擺在它面前，耐心地等它自己爬進去。還沒來得及把它送走，升旗儀式就開始了。待我滿心惦記地返回，卻見另一個值日生在拿簸箕時被那條蚯蚓嚇了一跳，我還來不及開口，他就毫不猶豫地一腳踹下，我頓時僵在原地，沒有力氣走近。從此我便懂得，對于蚯蚓來說，雨后也是一個殘忍的時節。

雨是一封來自天空的信，字句清亮簡單，寫給內心寂寞的人。大雨之后，收到信的人會將回信折疊，小心翼翼地裝好，擦干天空和自己的淚水，踩著濕濕的泥土，一腳深一腳淺地走向遠方……

（責任編輯 曹 懿）